第二十二章

接著有事情發生。玻璃後面的陰影動了,先是向旁邊挪移一步,然後著往後退,隨著它與玻璃的距離拉遠,陰影也逐漸變小、變模糊。

「我知道你們在這裡!」她大喊,感覺到自己汗溼的皮膚迅速冷卻,嘴唇、甚至連臉上的皮膚都顫抖個不停。「走開!」她對著牛眼窗怒吼。

但陰影依然待在原本的地方。

她失望的坐在地上,把頭窩進懷裡,聞到自己的衣服散發著惡臭,因為身上這件襯衫她穿了三年。

這盞模糊的燈光日以繼夜點亮,好過完全黑暗或閃耀的明亮。在這模糊的虛無中,她可以自行選擇要面對光明或是黑暗。現在她不用閉上眼睛就能聚精會神,讓自己的意識決定要保持何種狀態。

空間裡,模糊的燈光具有微妙的差異,幾乎就像是外面的世界,每一個位置都代表不同的季節:冬日的明亮、二月的昏暗、十一月的灰暗、雨天的黑暗和天空的藍,變化出千百種色調。梅瑞特依據心情來調色,雖然她的調色盤上的顏色只有黑與白,但只要有這盞模糊的燈作為畫布,她就不覺得自己全然被遺棄。

腦海裡的烏佛、《小熊維尼》、《唐吉軻德》、《茶花女》和《冰雪知音》讓玻璃後的陰影消逝在時間的沙漏裡,這些美好的事物幫助她度過等待他們下一步行動的生活。不論外面的人打算怎么做,該來的還是會來。

鏡面玻璃後的陰影演變成一種日常事件。每當梅瑞特吃飽坐下來,陰影就會在其中一扇牛眼窗上出現,沒有一天例外。剛開始的數週它既小又模糊,但不久就變大且清晰,代表它距離玻璃越來越近。

梅瑞特很清楚,外面的人看得到她在裡面的一舉一動,也許有一天那些人會用投射燈對準她提出要求。她可以先揣測這些野獸待在玻璃後方時的想法,但卻對此不感興趣。

在她三十五歲的生日來臨前,有天玻璃上突然出現第二道陰影,這道影子稍大但形狀卻較為模糊,所以可以藉此判斷他比第一道影子的那個人高。

第二個人站在第一個人的後面,她想。梅瑞特感覺到自己的緊張情緒迅速攀升,一直以來她只面對一個對手,現在對敵人又有進一步的瞭解。

她需要一點時間適應新情況。幾天之後,梅瑞特決定挑釁負責看守她的人。

她躺在牛眼窗之下等待陰影出現,只要待在這個位置,外面的人就看不到她。他們想觀察她,可是她拒絕被觀察,她不知道他們願意等多久,而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她何時會從藏匿處現身。這是諜對諜的遊戲。

第二天,她在如廁時直視鏡面玻璃,微弱的光線一如往常從外面透進來,然而玻璃後的陰影卻不見了。

連續三天她都這么做。如果他們想看我會告訴我的,她心想。

第四天,她又準備躺在玻璃窗下方耐心回想她的書,手中緊緊抓住手電筒。昨晚她測試過這玩意,整個空間籠罩著手電筒的光線,害她神志恍惚且頭疼,燈光的力量無比強大。

陰影出現的時間到了,她為了觀察上方的玻璃窗稍微直起身,囚禁她的人像一朵蕈狀雲在其中一扇牛眼窗後方現身,而且站的位置比以往更近。他們立刻注意到她,因為陰影后退了幾步,一兩分鐘後它再度趨近。

她迅速跳起來,開啟手電筒貼近玻璃。

大部分的光反射回來打在她身後的牆壁上,只有少部分的光滲透過去,像是在微弱月光下的剪影。她的瞳孔因光線而縮小,然後再度放大,如果挑釁計畫成功,她便可在心中認為自己贏了一回,但她卻沒有料到,這個舉動竟將兩張模糊的臉孔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