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時間:二〇〇七年

標緻六〇七向來被視為最安靜的車款之一,但這天早上,當阿薩德把車停在卡爾臥房窗外時,這一帶的人幾乎都注意到它了。

「有夠酷,好傢伙。」賈斯柏凝視窗外的車子這么說。卡爾已經不記得,上一回他的繼子在早晨神智清楚的說出完整一句話是什么時候的事。

「我留了張紙條給你,是維嘉的訊息。」賈斯柏只來得及趁卡爾出門前說出這么一句話。卡爾不想一大清早就去看維嘉為了什么事找他,此刻對於一名有著窄臀、名為胡津的拙劣畫家送上參觀畫廊的邀請毫無興趣。

「哈囉。」阿薩德懶洋洋的靠在駕駛座門上,頭上戴著一頂充滿異國風味的駱駝毛帽,看起來像是從事任何職業的人,偏偏就是不像丹麥刑警的司機。卡爾抬頭望向天空,天空淡藍清澈,氣溫宜人。

「我知道艾格里的位置。」阿薩德指著全球衛星定位導航系統說。卡爾坐進副駕駛座,不耐煩的看著導航系統的螢幕,螢幕上的小十字所指出的街道位於羅斯基勒灣。這個地點離海邊夠遠,不至於讓住在療養院的人墜海,卻又近得足以讓療養院院長一開啟窗戶,就可將北西蘭島的明媚風光盡收眼底。收容精神疾病患者的機構大多都設立在這種地理位置上,不由得讓人懷疑這種安排究竟是為誰設想?

阿薩德啟動引擎打倒退檔,車子沿著木藍街倒退,輪胎磨擦地面發出聲響,直到大半車尾壓上羅梭霍特公園周圍的草地才停住。阿薩德在卡爾做出反應之前換檔,在速限五十公里的路上以九十公里的時速全速前進。

「我的天呀,停車。」卡爾大叫。轉眼間他們已經來到街尾正往圓環方向駛去。阿薩德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的神情狡猾得猶如貝魯特(黎巴嫩的首都)的計程車司機,接著使勁將方向盤往右打,下一秒兩人就來到通往高速公路的路上。

「好快的車子。」阿薩德大叫,車子在通往高速公路的支線上呼嘯。

也許該在助理身上加個消音管。卡爾如此心想一邊把帽子往下拉,好蓋住自己那張掩不住笑意的臉。

艾格里療養院是一棟石灰白色調的建築物,讓人能夠一眼就認出它的用途。沒有人自願待在這裡,但進來後也無法馬上出去,這裡顯然不是個適合用手指作畫和彈吉他的地方。人們基於各種理由,從口袋中掏出錢來把精神耗弱的病患安頓在這個機構。

私人照護,完全遵循政府的精神。

院長辦公室符合一般人對它的印象,至於院長本人則是個瘦骨嶙峋的男子,有一張毫無生氣的臉孔,即使微笑也無法讓那張臉上的表情生動起來,他的冷淡特質與周遭環境十分相襯。

「林格基金會的資金收益剛好可以支付烏佛的療養費用。」院長回答卡爾的問題。

卡爾望向書架,書架上有許多標著「基金」的卷宗夾。「哦,這個基金會是如何成立的?」

「遺產。他父母的遺產,他們在車禍中身亡,這場車禍也使得烏佛殘廢,後來又加進了他姊姊的遺產。」

「她是國會議員,我記得這個職位的薪水並不優渥,不是嗎?」

「對,不過賣掉房子的所得有兩百萬元。她不久前被判定死亡後,目前基金總額一共是二百二十萬克朗,這件事你一定很清楚。」

卡爾輕吹了一下口哨,其實他不知道。「二百二十萬克朗,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息,足以支付烏佛的住院費用。」

「沒錯,扣掉稅之後剛好夠付這筆費用。」

卡爾流露出不悅的神情。「難道烏佛待在療養院的這段日子,對姊姊失蹤的事隻字未提?」

「就我所知,自從小時候那場車禍之後烏佛就不曾開口說話。」

「就這點來說,這裡為他做了些什么?」

院長摘下眼鏡,挑起眉毛看著他。「按照規定,烏佛接受了完整的檢查,發現他的大腦語言中心因腦出血而受傷,這足以解釋他為什么不會說話。此外,雙親的死亡與自身的重傷也造成他心靈受創,這些你手上的報告應該都有紀錄。」

「是的,我看過報告了。」這不是事實,但他的助理阿薩德看完了整份報告,並且在開往北西蘭島的路上不停和他敍述裡面的內容。「他受到重傷,肝臟、脾臟和肺臟都有出血,車禍後在醫院住了五個月,視力也受損。」

院長輕點下頭。「沒錯,這些都記載在醫院報告裡,烏佛因視網膜嚴重出血失明瞭好幾個星期。」

「現在呢?至少從生理的角度來看他是否恢復正常?」

「一切檢查結果都顯示烏佛是個強壯的年輕人。」

「他現在三十四歲。從車禍發生的二十一年前開始就是這副模樣?」

臉色蒼白的院長再度點頭。「也許你現在能夠理解,為什么無法從他身上找出關於失蹤案的線索。」

「為什么你堅持我不能跟他說話?」

「我看不出這有任何意義。」

「他是最後看到梅瑞特的人,我很想跟他談一談。」

院長直起身子望向峽灣,它的景色之美和卡爾先前想像得一模一樣。「基於院方立場,我並不希望你這么做。」

卡爾真想把整桶修正液倒在這傢伙的臉上,這是他應得的待遇。「你不相信我能剋制自己行為,但我勸你最好別這么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瞭解警察嗎?」

院長臉色死白,眉頭緊蹙,雖然長期坐在辦公桌前的工作讓人心力交瘁,但並沒有讓他的腦袋變得不靈光。他不明白卡爾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但至少知道此時保持沉默沒有用。

「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

「警察是個好奇心很重的職業。對於某些問題,我們若沒有找出答案是不可能輕易放棄的,而眼前正好就出現這么一個。」

「什么問題?」

「這裡的病患該付多少錢?二百二十萬元的百分之五?雖然經過扣稅,但這仍是一大筆錢,如果再加上國家補助津貼,病患是否得到等值的照顧,或者超過他們應該付出的金額?另外,是不是所有的病患都付了同樣的費用?」卡爾下意識的點點頭,欣賞陽光灑在峽灣上的景象。「如果第一個問題得不到答案,便會不斷衍生出新的問題,這就是警察的作風,我們就是沒辦法輕易放棄。這種窮追猛打的性格或許也是一種疾病,請問我該去找誰治療?」

此刻,院長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些血色。「我認為我們的談話沒有交集。」

「那么請讓我見一見烏佛。說真的,見一面會發生什么事?反正你沒有把他關在該死的鐵籠裡,不是嗎?」

檔案裡的照片並未真正描繪出烏佛這個人,那些警察拍的檔案照,在預審法官前的臉部素描,以及幾張媒體拍攝的照片,全部的資料都指出烏佛是個駝背、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理解力不高且精神遲緩,然而事實卻有些不同。

烏佛的房間佈置得很漂亮,窗外的景色與院長辦公室一樣美麗。牆上掛了些畫作,床單才剛換過,腳上的鞋子擦得晶亮,衣服乾淨又體面,整個空間裡毫無療養機構的氛圍。他強壯的手臂上覆蓋著金色的寒毛,從寬闊的肩膀可以推斷出身材相當高大,至於長相則是眾人公認的俊美,一點也不像是那種流著口水,可憐兮兮的精神障礙者。

院長和護士長站在門外看著卡爾在烏佛的房間踱步。我不會做出任何有可能讓你們責難我的行為,卡爾心想。這么一來,等他真的做好辦案的準備,才能再次回到這裡取得和烏佛交談的資格。房間內的某些東西引起他的好奇──烏佛的姊姊對著某人微笑的照片、雙親互擁微笑的照片,以及牆上隨處可見,與兒童塗鴉相去無幾的畫作,都是些愉快的圖畫,並沒有出現那些奪走他說話能力的恐怖景象。

「還有沒有其他圖畫?抽屜裡還有嗎?」卡爾指著五斗櫃和衣襯問道。

「沒有。」護士長答道:「自從烏佛被安頓到這裡之後就沒再畫過,這些畫都是從他家裡拿來的。」

「他整天都在做些什么?」

她微笑回答:「和工作人員出去、到外面的公園散步,還有看電視,這是他的最愛。」她看上去人很溫柔,脾氣又好,下次再有談話的必要不如直接找她,卡爾心想。

「他都看什么節目?」

「電視播放什么,他就看什么。」

「裡面的內容可以勾起他的反應?」

「他有時候會笑。」她偏了下頭,嘴角咧得更開。

「他會笑?」

「是的,像嬰兒那樣的笑。你可以想像那是天使的微笑,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卡爾看見院長像冰塊杵在門口,隨即把視線轉到烏佛身上。自從卡爾進門後,烏佛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眼神中是一片空洞。那雙眼睛並非失去了生命,但顧然也沒有把眼前的事物放在心上。卡爾很想嚇嚇他,測試他有何反應,但這件事恐怕得再等等,不能急於一時。

卡爾靠在窗邊,試著從烏佛閃爍的眼神中捕捉訊息,有時人們會選擇忽視眼裡看見,但心裡無法理解的事。有一秒卡爾覺得烏佛的眼睛裡彷彿埋藏著某些東西,但是細看後那裡已是一片平靜,看不出所以然。

「坐到另一邊,阿薩德。」卡爾對坐在方向盤後方的助手吩咐。

「另一邊?我不用開車了嗎?」他問。

「阿薩德,我還想擁有這輛車一陣子,它配備防滑煞車系統和動力方向盤,這些裝置應該要派上用場。」

「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好好在旁邊看我怎么開車。如果之後讓你重新掌握方向盤,就必須按照我的規矩。」

他把下一個目的地輸入衛星導航,完全不理會阿薩德在換座位時吐出一連串的阿拉伯語。

朝著史蒂汶方向開了一段時間後,卡爾問:「你在丹麥開過車嗎?」

對卡爾來說,沉默不語就是答案了。

他們在市郊的小路上找到位於梅格勒比鎮原屬於林格姊弟的房子,它既不是小村舍,也沒有待修復的庭園,這棟磚造的房子建於外觀反映精髓的年代,看起來十分堅固,屋前甚至種植著茂密的紫杉,而房屋本體遠比這些樹木還高。如果這棟房子的售價是二百萬克朗,代表買方做了筆好買賣,而原本的屋主則吃了大虧。

黃銅門牌上寫著古董商以及彼得和爾林‧莫勒‧韓森的字樣,卡爾按下門鈴不久後,有位長相像是某個封地伯爵的男子前來應門。這人外表細皮嫩肉,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珠,身上散發著昂貴潤膚乳的味道。

屋主殷勤有禮並樂於提供協助,他接過阿薩德脫下的帽子將兩人請進屋內,前廳以優美的古典風格傢俱和許多小擺飾來裝飾。

不,他們不認識梅瑞特和她的弟弟烏佛,至少不認識他們本人,雖然屋內大部分物品在房屋轉手時都保留著,但並不值錢。

主人用和紙一樣薄的高階瓷器請他們喝綠茶,坐在沙發邊緣上膝蓋靠攏、雙腿微斜的模樣,彷彿會竭盡所能隨時為前來的客人提供服務。

「因為溺斃死亡,真令人驚訝,我認為那是相當恐怖的死法。我先生差點在南斯拉夫的瀑布滅頂,所以我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卡爾注意到阿薩德聽見這名男子說「我的先生」時顯得很困惑,他從短暫一瞥中得知助理的想法,對於丹麥當地多樣的生活型態,阿薩德顯然還有許多地方有待學習。

「當初警方蒐集了許多關於林格姊弟所有的資料。」卡爾說:「但也許後來你曾發現其他東西?例如:日記、信件、傳真或者電話留言便條紙,任何可以提供給我們的線索?」

這名男子搖搖頭說:「沒有,沒什么特別的。」並且用極誇張的姿勢強調。「有傢俱,但很普通,除了一些辦公檔案和少數幾樣有紀念價值的物品外,抽屜裡沒放什么東西,如紀念冊、相片等。我覺得他們的生活很正常。」

「你有聽過鄰居談論他們嗎?這附近應該有人認識林格姊弟?」

「喔,我們不太和鄰居往來,鄰居住在這裡的時間也不長,之前幾乎都待在國外,不久前才回來。我不認為當地人瞭解他們,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梅瑞特有個弟弟。」

「這裡的人都不認識這對姊弟?」

「不,海兒‧安德森認識他們,她照顧過林格家的弟弟。」

「她是居家服務員。」阿薩德回想起來。「警察曾監聽過她的電話,可是她一無所知。除了她在梅瑞特溺斃前一天收到一封信,一封給梅瑞特的信。」

卡爾挑了挑眉,他真該仔細閱讀那份該死的報告,而且是儘快。

「警方後來找到了這封信嗎?阿薩德。」

他搖搖頭。

卡爾又轉而面對屋主。「這位海兒住在附近嗎?」

「不,她住在霍爾圖格,在戈爾斯勒夫的另一邊。不過,她十分鐘內就會到這裡。」

「到這裡?」

「是的,我先生病了。」屋主看著地板說:「病得很嚴重,我請她過來幫忙。」

原來如此。看來他在無意間被幸運之神眷顧,竟然意外遇見與案情有關的人士,接著卡爾央求主人帶他們參觀房間。

他們見到不少造型獨特的傢俱和以金色粗框裝幀的油畫,這種大雜燴式的裝潢令人聯想到拍賣會。廚房裡所有牆壁都重新粉刷過,地板也磨平、上漆,浴室瓷磚上小銀魚成了梅瑞特曾在這裡居住過唯一的證據,牠依然在深色地面上倏忽而過。

「嗯,烏佛,他很可愛!」海兒的五官不夠細緻,有著厚重的眼袋和紅潤的臉頰,並且用寬大的罩衫──在一般服裝店找不到的尺寸,遮住過胖的身軀。「他不可能對自己的姊姊不利。這么想的人簡直是瘋了!我之前就和警察說過他們的偵辦方向錯誤。」

「但有目擊者親眼看見烏佛打她。」卡爾說。

「他可能有點粗暴,但並沒有傷害人的意思。」

「烏佛身材高大又強壯,也許一不小心將梅瑞特推進海里,難道這不可能發生嗎?」

海兒翻了個白眼。「絕對不可能。烏佛心地善良,他雖然偶爾會突然陷入沮喪的情緒,但頻率不高。」

「妳為他煮飯?」

「我做所有能做的事,在梅瑞特回家前完成所有家事。」

「但你不常遇到她?」

「偶爾。」

「她死之前的那幾天,妳們也沒碰到面?」

「沒有,在出事的前一晚,我負責照顧烏佛。一如之前我接受偵訊時所說,那晚烏佛的情緒很糟,於是我打電話給梅瑞特請她回來,而她也這么做了。那天烏佛的狀況真的不好。」

「那晚發生了什么不尋常的事嗎?」

「梅瑞特沒有一如往常在六點左右回到家,烏佛不喜歡這樣,但他不知道梅瑞特曾事先知會我,而我也無法讓他理解這件事。」

「身為國會議員,晚歸應該是司空見慣的事。」

「不,除了必須出差的日子,梅瑞特幾乎每天準時回家,即使到外地過夜也不會超過一或兩個晚上。」

「那么,她當天晚上有出門遠行的計畫嗎?」

阿薩德聽到這裡搖搖頭。這個傢伙究竟知道多少內幕?真令卡爾感到困惑。

「沒有,她只是出門用餐。」

「喔?和誰?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卡爾問。

「我不清楚。」海兒回答。

「報告裡有寫嗎?阿薩德?」

阿薩德點了下頭。「瑟絲‧諾魯普,梅瑞特的女秘書,她看到梅瑞特把餐廳名字寫在行事曆上,餐廳裡也有人對她有印象,但不知道她是和誰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