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〇〇七年
週末過後,卡爾的電腦上有張副警官柏恩留下的便條紙。
上頭寫著:
b我已將你想重新調查林格案之事告知巴克。巴克在行動派遣隊時期曾參與此案最後階段的調查工作,肯定知道一些細節。雖然目前他正為腳踏車謀殺案忙得焦頭爛額,但隨時可以與你談。儘快去找他。/b
羅森‧柏恩。
卡爾哼了一聲,好個「儘快」。巴克這個故作姿態的傢伙究竟在盤算什么?他是個自負又亟需別人認同的人,自以為了不起,但事實上只是個行為死板的模範生。他的妻子若是想向他要求異國情調的溫存,肯定要按照規定填寫三聯式表格提出申請。
但是巴克目前正在偵辦的案子尚未破案,這讓卡爾幾乎有股想要替他解決眼前麻煩的衝動。
他拿起桌上的檔案,要求阿薩德為他煮杯咖啡。「但別像昨天那么濃。」他說,腦中則開始估算從座位到廁所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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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案是卡爾見過的檔案中資料最豐富的一份,內容涵蓋了她弟弟烏佛的狀況、審問記錄的副本、各大報及八卦小報的剪報、梅瑞特出席各項會議的錄影帶、詳細的證詞副本──來自同事、曾在甲板上見過他們姊弟的渡輪乘客,以及可以顯示出從甲板、舷杆、船上到海平面距離的照片。此外還有警方在她消失地點採集的指紋樣本,一長串曾在船上拍照的乘客名單及其地址,甚至還有一份渡輪的航海日誌副本,裡頭記載了當時船長對這件事情的反應與處置。然而這些資料對卡爾都沒有幫助。
我一定要看錄影帶才能找到相關線索,他心想,但手邊卻只有一臺根本無法運作的dvd播放器。
「阿薩德,給你一個任務。」當阿薩德端著冒煙的咖啡回來時,卡爾說道:「你去三樓的兇殺組一趟,先穿過綠色的門,沿著紅色的走道走到檔案存放處,那裡……」
阿薩德把咖啡遞給他,這杯咖啡在遠處就散發令人感到胃痛的味道。「檔案存放處?」助理皺起眉頭問道。
「是,它在紅色走道開始變寬的地方。你去那裡找一位金髮小姐,她叫作麗絲,長得非常漂亮。你跟她說,樓下的卡爾‧莫爾克需要一臺錄放影機。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是指她跟我。」他朝阿薩德眨眨眼,阿薩德也眨眼回應。「但如果只有深髮色的小姐在那裡,你就回來。」
阿薩徳點頭。
「對了,記得帶一個歐規轉換器。」當阿薩德拖著腳步離開裝設著日光燈的走廊時,卡爾在他身後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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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只有一位深髮色的小姐。」阿薩德回來後說:「她給了我兩臺錄放影機,還告訴我不用還回去。」他的嘴角向上揚起。「她也很漂亮。」
卡爾搖搖頭心想,看來樓上一定經歷過人事異動。
第一卷錄影帶是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新聞紀錄,梅瑞特參加倫敦非正式衛生暨氣候會議。在影片中,她與美國參議員布魯斯‧楊森針對美國對世界衛生組織的工作和「京都議定書」❖進行討論。根據她的發言,這位國會議員對京都議定書的未來抱持樂觀。她會不會太好騙了?卡爾心想。但是,除了這種因年紀尚淺而存在的天真之外,梅瑞特的態度中肯且客觀,發表十分確切的意見。相較之下,坐在她身旁那新上任的內政暨衛生部長相形見絀,有如六〇年代滑稽影片裡的中學老師。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在日本京都由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參加國經三次會議制定,其目標是「將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含量穩定在一個適當的水平之下」。
「她是個正點又漂亮的女人。」阿薩德站在門邊補充道。
第二卷錄影帶的拍攝日期是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梅瑞特以所屬政黨的公共衛生政策發言人的名義,回應自稱「氣候變遷懷疑論者」的巴雅克‧歐恩費德對「科學不實委員會」所批判。
怎么會有團體取這樣的名字?卡爾內心感到困惑,這名字在丹麥有些荒誕不經。
站在講臺上的梅瑞特看起來與之前截然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種模樣,就像是少數機智果斷的政治人物。
「影片裡的她,是如此如此的美麗。」阿薩德說。
卡爾看著助理。在阿薩德的生命中,女人的外表顯然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卡爾不得不認同他的看法。在這次訪談中,梅瑞特身上散發著一種特殊的光芒,並且流露出只有當那個女人身心狀況極佳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來的強烈魅力,這意謂著許多可能性,卻也令人更加摸不著頭緒。
「她懷孕了嗎?」阿薩德問。根據他放在辦公室裡的那些合照,阿薩德似乎來自成員眾多的大家族,對女性應該多少有些瞭解。
卡爾點起一根菸翻閱檔案資料,裡面當然不會有解剖報告,畢竟並沒有找到遺體。他瀏覽了八卦專欄的文章,裡頭暗指她對男人不感興趣,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懷孕的可能性,再細瞧文章內容,卡爾發現她從未被目睹過與任何人有密切的往來,無論物件是男或女。
「不,她只是戀愛了。」阿薩德斬釘截鐵的說,伸手搧去眼前的二手菸,貼近螢幕的距離彷彿是想鑽進裡面去。
卡爾搖搖頭。「我猜那天的氣溫只有兩度,但政治人物為了塑造具有活力的印象在戶外接受訪問,不然你認為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但卡爾心裡某部分認為阿薩德說得沒錯。這次的訪問中,梅瑞特的表現和之前有著天壤之別,這段期間一定發生過某些事,那個名為巴雅克,擁有碩士學位的愚蠢說客所提出關於自然災害的故事,無法解釋她臉上自然流露出的幸福之情。
卡爾盯著前方片刻。在過往的辦案經驗中,總有因發現某些線索讓他對案情懷抱希望的時刻,而這次似乎來得特別早。
「阿薩德,打電話給艾格里療養院,也就是梅瑞特的弟弟被安置的地方,用莫爾克副刑事警官的名義約時間拜訪。」
「莫爾克副刑事警官,他是誰?」
卡爾用手指抵著自己的太陽穴,這傢伙是不是有點遲鈍?「喏,是誰呢?」
阿薩德搖搖頭。「嗯,在我的心裡你是副警官。警察制度改革後就應該這么稱呼。」
卡爾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根本不在乎那白痴的警察改革制度,他心想。
※
十分鐘後,艾格里療養院院長回電,在電話中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惑。
卡爾明白阿薩德是臨時被賦予這項任務,況且怎么能期待一位戴著橡膠手套、提著水桶打掃辦公室的助理把事情辦好?
他望向助理。阿薩德正好從數獨書中抬起頭,卡爾對他點了下頭以示鼓勵。
卡爾花了半分鐘對院長說明事情的情況,對方的回答簡明扼要:烏佛‧林格根本不說話,副警官無法跟他交談,即使是以說話之外的方式溝通也很難辦到。另一方面,由於他並未被法院剝奪行為能力,加上不曾授權療養院代替他發言,所以卡爾也無法透過旁人進行調查。
「我曉得這些規矩,絕不會損害他的緘默權,但我目前正在調查與他姊姊失蹤的案子,我認為烏佛應該會很高興跟我談談。」
「他不說話,我想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儘管在我們偵訊過的人當中像烏佛這種情況的並不多見,但不代表我們沒有辦法處理類似情形,懸案組知道如何解讀這些非語言溝通的訊號。」
「懸案組?」
「是的,這是警察總局新成立的菁英單位。我什么時候可以過去一趟?」
在電話中,卡爾清楚聽到男子嘆氣的聲音,對方顯然知道無法打消他的念頭,這種人能辨識出哪些人如鬥牛犬般難纏。
「我先看看可以提供什么協助再與你聯絡。」對方說。
卡爾掛上話筒後朝走廊喊道:「阿薩德,你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什么?」
「跟電話裡的人?我說你只想跟主管說話。」
「院長就是主管,阿薩德。」
卡爾深呼吸一口氣後走向他的助理,直視他的雙眼。
「你不認識院長這個詞彙?院長就是主管。」他們互相點點頭,知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阿薩德,明天你得到阿勒勒市來接我,我住在那裡。我們來一趟小小的踏青,好嗎?」
助理聳聳肩。
「如果我們外出,那個東西沒有問題吧?」卡爾指著祈禱用的地毯說。
「可以捲起來帶走。」
「那你怎么知道地毯是否朝著麥加的方向?」
阿薩德指著自己的頭,似乎表示他的大腦額葉裡植入了全球定位系統。「如果還是不確定的話,還有這個。」他從書架上拿起一本雜誌,翩開來讓卡爾看到夾在裡面的羅盤。
「好傢伙。」卡爾凝視著天花板上那些粗厚的金屬管線。「在地下室你可以忘了那個東西,它無法發揮作用。」
阿薩德又指著自己的頭。
「原來如此。就算你很有方向感,但也不可能分毫不差。」
「阿拉很偉大,他很厲害。」
卡爾噘起嘴。阿拉當然很厲害。
※
當卡爾踏進組長巴克的辦公室,裡面四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他們眼睛下方的陰影說明了這個小組承受著不小的壓力。法爾比公園的大地圖掛在牆上,記載了幾個最新的重要線索:案發地點、發現行兇工具──老式刮鬍刀的地點、目擊者目睹被害者與嫌疑犯談話的地點,以及目擊者行經公園的路線。這些線索全都經過測量和分析,但卻無法拼湊在一起。
「卡爾,我沒有時間了。」巴克捲起皮夾克的袖子說道。這件夾克是前任兇殺組長官留給他的,是巴克是用來證明自己高人一等的證據,幾乎沒有一刻不穿著它。即便辦公室內的暖器正在運作,室溫高達四十度以上,正常人若穿著那件皮衣一定會想快點逃離房間。
他注視著身後公佈欄上的照片,那幅景象令人不甚愉快。被害者的屍體死後遭到破壞,胸前有一條很深的傷口,半隻耳朵被削掉,白色襯衫被行兇者劃了個血十字。至於腳踏車周圍結凍的草皮則留下凌亂的足跡,腳踏車的前輪輪幅斷裂,受害者的袋子敞開,商學院的書本和資料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