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樣。」卡爾回敬道,然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彷彿這是生平第一次呼吸到空氣。
兩人的對話讓籠子裡三人緘默。
過了一會兒,託斯騰走向前緊靠著欄杆說:「你們兩個警察若是不採取行動,五分鐘後這裡還有呼吸的人就只剩下她了,你們究竟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他直視卡爾與阿薩德的雙眼。
「琦蜜和我們不同,懂嗎?她會殺人,我們不會。沒錯,我們是攻擊別人,將他們打得不省人事,但是從未殺死他們,下手的人永遠是琦蜜。」
卡爾搖頭笑了笑。
託斯騰這種人便是如此存活下來的,對他們來說危機是成功之本,只要拿著鐮刀的死神沒有站在他們面前,都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如今這種寡廉鮮恥的抗爭只是他一貫的不擇手段,就像之前要把阿薩德丟給鬣狗當飼料一樣,也像剛才要把卡爾除掉一樣。
卡爾轉向琦蜜,原以為會看見一張笑臉,沒想到是一個既非喜悅卻又冷淡的怪異表情。
「喂,你們看看她。她是個沒有感情的人,看到了嗎?看看她的手和腫脹的手指,有聽到她吭過一聲嗎?沒有,她根本無血無淚,什么事都不在乎,也不關心我們的死活。」猛獸籠又傳出這些話。狄雷夫躺在底部,用拳頭壓住屁股上可怕的傷口。
卡爾眼前短暫浮現那幫人犯下的罪行。託斯騰所言屬實嗎?抑或是為了生存所做的戰鬥呢?
託斯騰又繼續往下說。他早就不再是時尚之王,不再是發號施令者,純粹只是託斯騰這個人罷了。「我們都是聽克利斯汀的話行動,聽他的命令找尋下手的受害者,然後一起將對方痛扁一頓,打到我們不想打為止。整個過程中這個女惡魔就站在一旁,興奮的等待接下來她要做的事。當然,有時候她也會動手。」託斯騰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彷彿一切歷歷在目。「但是殺人的永遠是她。你們要相信我,除了克利斯汀殺了她的前男友凱爾那次之外,其他都是她乾的,而我們只是幫她鋪好了路,如此而已。她是殺人兇手,都是她一個人乾的。」
「他媽的。」鄔利克悲嘆一聲。「看在老天的份上,趕快採取行動。你們還不懂嗎?託斯騰說的都是真的。」
卡爾感覺到大廳中的氣氛和自己的心情逐漸出現變化,接著看見琦蜜動作緩慢的開啟她的小肩袋,但是他全身虛弱無力而且雙手還被綁著,根本無法行動。籠子裡的三個男人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全都屏住呼吸。他察覺阿薩德提高警覺掙扎著想站起身,但一樣徒勞無功。
終於,琦蜜在袋子裡找到了她要的東西──一顆手榴彈。她拿出手榴彈,握緊安全壓柄後拉開保險插銷。
「你什么也沒做,親愛的狗兒。」她看著鬣狗說:「可是你的腳傷成這樣也活不下來,你知道嗎?」然後轉向卡爾和阿薩德。鄔利克這時在籠子裡絕望大叫,苦苦哀求,彷彿這么做真的會有人來幫他。
「你們如果想保命,就退到後面去。現在就走!」她說。
雙手被綁著還能怎么辦?卡爾只能聽話趕緊後退,感覺脈搏跳動劇烈;阿薩德也手腳並用,盡其可能拚命向後爬。
等他們徹退到足夠的距離,琦蜜即刻手一揮,流暢的將手榴彈擲向籠子後儘速跑開。託斯騰試圖想接住手榴彈丟到籠子外面,但頃刻間爆炸的威力已經將大廳毀滅成一座地獄。
爆炸的衝擊波將卡爾和阿薩德推向一堆小龍子,鐵籠劈里啪啦掉落在他們身上,形成一道保護牆擋住四散的玻璃碎片。
塵埃落盡後,四周只剩下動物驚慌的叫聲,卡爾感覺到阿薩德的手從籠子堆和變形的欄杆鐵條中伸出來確認自己的腳還在不在,然後將他拉了出來,在確定卡爾無恙後,鬆開他被膠帶綁住的雙手。
眼前的景象悲慘駭人,原本放置鬣狗籠子之處淨是鐵片和屍體殘骸,幾乎看不見那三人的身體原形。這幾年來卡爾見多識廣,但是從未看過如此景象,通常他和鑑識人員到達案發現場時,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
在這兒,生存與死亡之間的界線依舊清晰可見。
「她在哪裡?」
「不清楚。」阿薩德回答,一邊協助卡爾起身。「或許躺在某處吧。」
「來吧,我們趕快出去。」卡爾說。當他們走出大廳,發現琦蜜早已站在庭院裡了。她的頭髮凌亂,佈滿灰塵,眼睛裡充滿無盡的哀傷。
※※※
他們要黑人們退後,告訴他們這裡已經脫離危險,並且吩咐他們照料動物,將火撲滅。女人們帶著小孩離開,男人呆若木雞的看著從大廳破碎的玻璃屋頂冒出的煙霧,等到其中一個人喊了一些話,才像又活了過來似的開始動作。
琦蜜跟著卡爾和阿薩德走,簡單指出從森林小路走到班軌的路徑。
「隨便你們怎么處置我。」她說:「我知道自己的罪行。不過我們得先到火車站一趟,我的袋子放在那兒,我把一切過程全部記錄了下來,所有記得起來的事情都寫在裡面的筆記本上。」
卡爾嘗試配合她的節奏,敘述自己找到了金屬盒,告訴她許多人多年來都活在不確定感中,如今他們將可以放心了。當他提到受害者和家屬的痛苦,以及失去親人的悲傷時,琦蜜始終非常安靜,似乎沒有將這些話真正聽進去。
這樣的人在監獄裡通常活不久,卡爾心想。
※※※
他們來到距離月臺大約還有百來公尺的地方,軌道就像用尺畫過一般筆直穿越森林。
「我告訴你們袋子放在哪兒。」琦蜜走向鐵軌附近的灌木叢。
「你們別動手,我來拿。」阿薩德從他們身邊擠向前去。
他兩手伸得直直的拿起帆布袋,小心走完最後二十公尺,到達火車站月臺。
依舊是那個親切的老阿薩德。
他在月臺上拉開拉鍊,不顧琦蜜的抱怨,把袋口反過來將裡面的東西搖出來。從帆布袋中掉出一本筆記本,卡爾快速翻閱後,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攻擊事件始末,還標註上詳細日期與地點草圖。
阿薩德則拿起布包將它解開,琦蜜大大的倒吸口氣,用雙手遮住臉。在看見裡面的東西后,阿薩德的額頭上隨即擠出一條深刻的皺紋。那是個乾癟成木乃伊的小人,空洞的眼眶中沒有眼珠,頭是黑色的,手指僵硬張開,脆弱的身軀包在洋娃娃的衣服裡。
琦蜜撲向阿薩德,奪走他手中的布包,緊緊抱在胸前。
「小蜜樂,親愛的小蜜樂。一切都沒事了,媽媽在這兒,不會再丟下妳一個人。」女子早已淚流滿面。「我們能夠永遠在一起了。妳終於可以拿到小泰迪熊,我們整天都能一起玩。」
卡爾這輩子從未感受過這種休慼與共的親密,據說這是小孩呱呱落地後第一次被抱在懷裡時所湧現的感覺,他偶爾會懷念這種情緒,內心不時有種空虛感。
如今他看見琦蜜的樣子,那種空虛感排山倒海襲來,讓他對她的情緒感同身受。他伸出虛弱的手臂笨拙的從胸前口袋拿出小小的護身符,也就是來自琦蜜金屬盒裡的泰迪熊。
她說不出話來,宛如麻痺似的盯著小布偶,臉上又是笑又是淚。
阿薩德眉頭深鎖的站在她身邊,不再對她存有戒備,但也全然束手無策。
她慎重其事的接過泰迪熊,而就在將熊拿在手中的那一刻,琦蜜內心有些東西崩裂了。她縮著肩不停啜泣,大口吸氣。
卡爾擦拭溼潤的眼睛,尷尬的望向一旁。月臺上有一些人正在等火車,他的公務車就停在前方,另一頭傳來火車進站的聲音。
他又回過頭看向琦蜜,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比較平穩,將小孩和熊抱在胸前。
琦蜜深深吐了口氣,彷彿解開了心中十年來的結。「聲音全部靜下來了。」她又哭又笑。「聲音全部靜下來了,都消失了。」她又重複一次後望向天空,全身散發出巨大的寧靜感。「我的小蜜樂,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突然間她變得輕鬆愉快,抱著小孩繞圈跳起舞來,在月臺上隨興輕躍。
火車將要進站,距離月臺只剩十公尺左右,卡爾看著琦蜜雙腳向旁邊一躍,跳到月臺邊緣。
阿薩德出聲警告,卡爾這時抬起頭迎視琦蜜的雙眼,她的眼睛裡滿溢感激之情與心靈平靜。
「只有我們兩人了,我最親愛的小女孩。」說完便把手往旁一伸,下一秒就不見蹤影了。
只剩下火車震耳欲聾的刺耳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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