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坐在這兒和朋友聊得還愉快嗎？」他挖苦問道，不過這句話並沒有對她造成影響。
「朋友？」她吸了口氣說：「是啊，或許可以這么說。電話是司法部一個司長打來的，他想告訴我們，他們收到奧斯陸來的一封電子郵件，對方的刑事警察大力誇獎懸案組，認為我們是北歐警察史近二十五年來最有趣的組織，司法部的人還問說你為什么不考慮升為警官。」
卡爾嚥一了口口水。又來了！他才不想乖乖坐在辦公室裡，打死也不幹。他和馬庫斯早就討論過這件事！
「妳怎么回答？」
「我？我就轉移話題囉，不然你期待我怎么回答？」
酷女孩，他心想。
「喂，蘿思，」卡爾鼓起勇氣，道歉不是件容易的事，對來自布朗德斯勒夫的男人來說尤其困難。「我今天有點暴躁，別介意。馬德里之行其實還可以，認真來說，這次出差的結果甚至超乎預期得好，不過我遇到了一個無牙乞丐，所有的證件都被偷了，然後被某個陌生女士一路握著我的手大概握了兩千公里。所以下次若還有這種事，至少早點告訴我，好嗎？」
她回以嫣然一笑。
「還有，蘿思，我剛想到一件事。妳是否和卡桑德拉‧拉森家一個女傭講過電話？我那次身上沒帶警激，所以她打電話到辦公室確認我的身分。」
「沒錯，是我接的電話。」
「她要求知道我的樣貌，妳是怎么描述的？可以請妳重複一次嗎？」
蘿思的臉頰出現奸詐的酒渦。
「嗯，我只是告訴她，如果對方繫著棕色皮帶，腳上穿著磨損的四十五號黑色便鞋，那么八九不離十是你。若她還看到太陽穴上有個像屁股肉的光禿，毫無疑問絕對是卡爾‧莫爾克本人。」
說得真是毫不留情面啊，他心想，然後忍不住撥了撥頭髮。
※※※
他們在遊艇碼頭十一號梭橋找到班特‧克倫，他正坐在一艘遊艇後甲板的軟墊椅上，那艘遊艇保證比班特‧克倫本人還要值錢。
「那艘是v42遊艇。」站在林蔭道旁一家泰國餐廳前的男孩說。識貨的年輕專家。
當克倫看到有個執法者踏上他的白色天堂，身旁還跟一身黝黑的另類人種時，顯然得努力剋制自己才沒有表現出驚嚇，但卡爾並未讓這位律師有抗議的機會。
「我和瓦爾德瑪‧弗洛林談過。」卡爾劈頭就說：「他指點我來找你。他認為若要答覆家庭事務，你是最恰當的人選，可以耽誤你五分鐘嗎？」
克倫將太陽眼鏡推到頭頂上，基本上眼鏡一直放在頭上也無所謂，因為今天根本不見陽光照耀。「那么就五分鐘，頂多如此。我太太在家等我。」
卡爾笑開了臉，露出「哦，最好是喲」的表情，克倫這種見多識廣的老手當然不可能沒注意到，他接下來或許會提防避免再次說謊了。
「一九八七年，那群年輕的寄宿學生因為涉嫌犯下洛維格命案而被帶到霍貝克警局時，瓦爾德瑪與你也在場。瓦爾德瑪暗示我，那幫學生中有兩個人與其他人不同，不過他說你可以解釋得更為詳盡，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嗎？」
克倫的臉色比一般人蒼白，不是因為缺乏色素，而是缺血，因為那些血全被他多年來擺平案件的卑劣行徑給吸光殆盡。卡爾當警察多年來越來越確定：沒有人的臉色，會比心中有懸案未解的警察和解決太多案件的律師還要蒼白。
「不同點嗎？我認為他們全都非比尋常，是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們之後的經歷在在證明了這點，你不這么認為嗎？」
「這個我不太瞭解。不過他們其中一個被自己手中的霰彈槍射中大腿根部；另一個靠肉毒桿菌和矽膠填滿女人身體來賺錢；第三個被營養不良的女孩簇擁其中；第四個身繫囹圄；第五個人的專業是剝削無知的小存款人，讓有錢人更加有錢；最後一個則在街頭生活了十一年。所以說，我不是很瞭解你的意思。」卡爾說。
「我建議你最好別公開發表剛才那段長篇大論。」克倫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把領結調高。
「公開發表？」卡爾不禁陷入思量，然後環顧四下由玻璃纖維、鉻和拋光柚木搭建而成的空間。「還有比這兒還要公開的地方嗎？」他微笑著用手臂比了一圈，要說那是種恭維也無妨。
「琦蜜‧拉森發生了什么事？」卡爾接著又問：「難道她和你的客戶不同？她不是那幫人的中心人物嗎？或許狄雷夫、鄔利克和託斯騰希望她從地球表面消失？」
克倫太陽穴旁的魚尾紋垂直抽動了一下，不是很賞心悅目的景象。「請容我提醒你，她已經消失了，而且，那完全出於她本人的意願。」
卡爾轉向阿薩德。「你聽到了嗎，阿薩德？」
他舉起鉛筆表示聽到了。
「謝謝。」卡爾說：「大致差不多了。」
他們站起身。
「什么？」克倫困惑問道：「聽到什么了？怎么回事？」
「你剛提到那幾位先生有興趣讓琦蜜在世界上消失。」
「沒有，根本沒有這回事。」
「他有提到，對吧，阿薩德？」
小個子猛點頭附和，非常忠心。
「我們手中握有證據顯示那幫人殺害了洛維格那對兄妹。」卡爾說：「我指的當然不只是畢納‧託格森。我們會再見的，克倫先生，另外，你也會見到其他你曾聽說過的人，那些人擁有極佳的記憶力而且非常關心此案，例如凱爾‧布魯諾的朋友曼佛列‧史洛特。」
克倫對這個名字沒有反應。
「還有位當年曾在寄宿學校服務的老師，克拉夫斯‧耶朋盛。更別提昨天才與我在馬德里談過話的奇勒‧巴塞特。」
克倫有反應了。
「等一下。」他抓住卡爾的手臂說。
卡爾皺著眉不以為然看了他的手臂一眼，克倫迅速把手放開。
「好的，克倫先生。我們知道你非常關心那幾位先生的利益，你本身也是卡拉卡斯私人醫院的理事，光是這點，或許便可說明你為何能置身於如此美麗的環境了。」卡爾的手大大一揮，指著防波堤一旁的餐廳與厄勒海峽。
等他們一離開，克倫毫無疑問會火速致電狄雷夫、鄔利克和託斯騰三人。
如此一來，等卡爾找上門時，他們至少能做好準備，但是也可能變得更加軟弱。
※※※
阿薩德和卡爾像前來諮詢整容的顧客走進卡拉卡斯醫院四處張望，彷彿在決定進行抽脂手術之前想先了解一下環境，結果當然被接待人員擋了下來，不過卡爾仍然逕自走向看起來像是辦公大樓的建築物。
「狄雷夫‧普朗人在哪裡？」當他終於找到「狄雷夫‧普朗總裁」的名牌時朝一位穿著打扮類似秘書的女人問道。
她手裡拿著電話正要打給保全人員，卡爾趕緊亮出警徽，臉上露出連他那個實際的母親也會傾倒的微笑。「很抱歉突然來訪，我們希望與狄雷夫‧普朗談一談，可以麻煩你轉達嗎？我們不會耽誤太久的。」
但是她沒有上當，完全不為所動。
「他今天不在。」她說得很堅決。「不過我可以幫你約個時間，十月二十二日你方便嗎？」
看來他們無法馬上和狄雷夫見面。真蠢。
「謝謝，我們會再打電話過來。」卡爾拉著阿薩德離開。
秘書絕對會向狄雷夫送出警告，這點毋庸置疑，他們離開時她已經轉身拿著手機走向露臺。能幹的秘書。
「我們到那邊看看。」卡爾在經過接待櫃檯朝手術大樓走去時這么說。
一路上大家好奇的盯著兩人，他們則友善點點頭回應注視。
卡爾在經過手術大樓的時候停下腳步等了一會兒，想看看狄雷夫會不會出現，然後才又邁開步伐走過裡頭飄揚著古典音樂的單人病房區。最後他們抵達醫院的廚房與洗衣部，這些員工身上的工作服雖然寒酸，卻是不折不扣天生自然的人。
他們朝廚師點點頭後走向洗衣區，看見一排露出驚恐神色的亞洲女子。
狄雷夫若是知道他們到過醫院樓下，卡爾打賭，不到一個小時那些女子就會被送走。
※※※
回程路上阿薩德不像平日那樣多話，一直到柯蘭彭堡附近才開口。「如果你是琦蜜‧拉森的話，你會去哪裡？」
卡爾聳聳肩。
誰知道呢？她的行蹤捉摸不定，顯然擁有一種比誰都懂得處理生活中突發意外的天分，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現她的蹤影。
「琦蜜肯定是想阻止阿貝克進行調查，換句話說，她已經不再是那幫人的親密紅色知己了。」
「紅顏知己，阿薩德，是紅顏知己。」
「兇殺組的人說阿貝克星期六晚上去了一家叫作丹胡斯的舞廳，我告訴過你嗎？」
「沒有，不過我也聽說了。」
「他走時是和一個女人一起離開的，對吧？」
「這我就沒聽說了。」
「也就是說，卡爾，如果是她殺了阿貝克，絕對會引起那幫人的不快。」這話說得含蓄。「如果是真的，如今兩方將會開戰了。」
卡爾疲累的點點頭，這幾天焚膏繼晷的奔波勞累不僅讓他的大腦活動變得遲鈍，也讓運動神經如鉛般沉重，光是踩個油門就耗掉許多氣力。
「你不認為琦蜜會回到你找到盒子的那個家嗎？去拿走可以指控其他人的證物？」
卡爾緩緩點頭，這個可能性非常大，當然另一個可能性是把車開到路肩稍微打個盹。
「我們要不要開車過去看看呢？」阿薩德做出結論。
他們抵達琦蜜的舊家，卻看到大門被鎖得嚴嚴實實，按了好幾次電鈴也無人應門。找出電話號碼撥打過去，雖然聽見房子裡傳來電話鈴聲，卻不見有人接聽。似乎白來一場。卡爾沒有力氣堅持下去，就算是如琦蜜繼母那般的老婦人，也擁有在自家之外生活的權利。
「來吧。」他對阿薩德說：「我們走吧。由你開車，我趁這段時間睡一會兒。」
卡爾和阿薩德回到警察總局，蘿思正要收拾東西回家，預計後天才現身。經過星期五晚上、星期六一整天和星期天幾個小時的長時間工作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做下去了。
卡爾的狀態同樣也好不到哪兒去。
「除此之外，」她說：「我聯絡上伯恩大學一個女士，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琦蜜‧拉森的資料。」
看樣子蘿思完成所有工作清單上的專案了，卡爾心想。
「她說琦蜜品學兼優，沒有出過事，只在一場滑雪意外中失去了男朋友。否則就資料來看，她停留在瑞士期間表現良好。」
「滑雪意外？」
「是的。那位女士說那場意外有些奇怪，甚至還因此出現了流言蜚語，因為她男朋友是個滑雪高手，此外，也沒人會在未受管制而且佈滿岩石的斜坡上滑雪。」
卡爾點點頭，危險的運動。
※※※
卡爾在警察總局外頭碰見肩上背了個大皮包的夢娜，他尚未開口，夢娜的目光便已透露出「不用，謝謝」的意味。
「我認真考慮過把哈迪接到我家住的事。」他用僅存的一點體力說道：「不過我還不太清楚那在心理上對他和我們會造成什么影響。」
他虛弱無力的凝望著她，那樣的眼神顯然有其必要，因為當他後來問她能否一起吃飯，以便討論此一重大決定對所有人可能產生的影響，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有何不可呢？」夢娜嫣然一笑，那笑容讓他下身一緊。「反正我也餓了。」
卡爾訝異得說不出話來，他原本只期望自己看著她的雙眼可以散發點沉靜的魅力。
在兩人一起用餐一個小時後，夢娜逐漸敞開心房，伴隨著這股微醮的氣氛，卡爾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放鬆好好睡一覺了。
就睡在盛裝著牛肉和花椰菜的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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