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些傷痕是在死者死前形成的,對嗎?」

「我判斷應該是死前一天形成的。」法醫回答說。

樓梯上傳來吵鬧聲,巴克以前的手下帶著一個傢伙下來,那個傢伙連鬼見了也想退避三舍。

「這是維果‧漢昇。他剛才告訴我一些事情,你們一定也會想聽聽看。」

粗壯如牛的男人看著阿薩德的眼神滿是猜疑,阿薩德不甘示弱的回敬鄙夷的一眼。「這個人一定要在這兒嗎?」維果大膽問道,一邊秀出手臂上的刺青:兩支錨、納粹十字和三k黨的記號。還真是個和善的證人啊!

他經過阿薩德身邊時故意拿肥肚撞他,卡爾頓時張大眼睛,他的同伴發起飆來可是恐怖得像惡魔一樣。但阿薩德只是點點頭,隱忍不發,那個水手今天走了狗屎運。

「昨天我看見這個賤貨和另一個爛人在一起。」

他描述那個人的樣子,卡爾拿出折壞的照片影本讓他指認。

「是她嗎?」他保持呼吸平淺的問道。那傢伙身上散發的陳年汗味、尿騷味,就和從爛牙間撥出的口臭一樣噁心。

男人揉揉混濁的惺忪睡眼,然後點點頭,雙下巴隨之左右搖晃。「那爛人把這個賤貨痛毆了一頓,後來我冒著被咬的危險出手干涉,把她扔了出去。」他想要挺直身軀,但只是白費力氣。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為什么要編派這種謊言?

一個同事走過來在兇殺組組長耳邊低語。

「好。」馬庫斯說,雙手插在口袋打量那傢伙,那副模樣只代表一種意思:他隨時可能拿出手銬。

「維果‧漢昇,我剛聽說你是個老朋友,因為嚴重性侵多位女子而服刑十年。你說自己看見那位女子毆打死者,但就你對警察熟悉的程度,難道沒有學聰明點,知道不應該對我們胡說八道嗎?」

維果深吸口氣,想要將對話導回比較有利的起點。

「現在坦白說出事情經過。你只不過看見那兩個人在一起講話,我說得沒錯吧?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維果望著地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罪證確鑿的屈辱感,或許阿薩德在場更加深了這樣的氣氛。「沒了。」

「那是幾點的時候?」

他聳聳肩,酒精矇蔽了他的時間概念,這情形一定持續好幾年了。

「你之後有喝酒嗎?」

「只是消遣罷了。」他想露出微笑,真不是幅美觀的景象。

「維果‧漢昇承認他帶走樓梯底下幾罐啤酒。」把他從家裡帶下來的警員插嘴說道:「幾罐啤酒和一包洋芋片。」

可憐的蒂娜應該不會高興東西被人拿走。

最後警方要求他待在家裡,少喝點酒,之後從其他住客那兒也沒再打聽到其他有用的資訊。

簡言之,蒂娜‧克爾森死了,推估是孤伶伶死去的,並且除了那隻名叫拉索,有時候也叫琦蜜的飢餓老鼠,可能也沒有人會想念她。蒂娜只是統計資料上的一個數字,若是警察沒有進一步調查,她明天就會被遺忘。

鑑識人員翻過僵硬的屍體,發現底下有片尿漬。

「真希望知道她會想告訴我們什么。」卡爾喃喃自語。

馬庫斯點點頭。「嗯,至少我們要持續尋找琦蜜‧拉森的下落。」

但問題在於現在這么做是否還有幫助。

卡爾將阿薩德留在爆炸現場四下稍微打探,以便得知最新的發現與進展。等這兒結束後卡爾要他回警察總局幫忙蘿思,至於爆裂物專家與警方鑑識人員仍會在現場忙碌。「我先去動物交易所,之後會去洛德雷中學。」卡爾朝阿薩德喊道,一邊快步離開。

鸚鵡螺貿易公司坐落在蜿蜒的巷弄中,此處日後應該會蓋滿豪華建築,但目前動物交易所宛如置身戰後建築群的一塊綠洲,公司規模比卡爾想像得還大,勢必也比當初琦蜜在這兒上班時大得多。

星期六的寧靜籠罩著這裡,百葉窗的窗葉全拉了下來。

卡爾在建築物四周繞了一圈後發現一處入口,門並未鎖住,上面寫著「供貨區」。他開啟門走進屋內,才走了大約十公尺,便感覺自己置身在溼氣重重的熱帶地獄,身上飆出斗大的汗珠。

「有人在嗎?」他沿著一排排水族箱和保育箱前進,二十秒就喊一次,最後來到約莫中型超市大小的大廳,幾百個籠子堆疊排列,四處傳來啁啾鳥鳴。

他在第四個擺滿大大小小哺乳動物籠子的房間裡終於發現人類的蹤跡,那個人正奮力清洗獸籠,籠子大得可以關一到兩隻獅子。卡爾朝他走近,察覺到有猛獸正在啃噃東西的動靜,也許某處真的有獅子也說不定。

「很抱歉。」卡爾客氣的說,但顯然還是把男人嚇得水桶和刷子掉落在地。

男人穿著及膝的橡膠靴站在一灘肥皂水中,看著卡爾的樣子彷彿他是來敲竹槓的。

「很抱歉。」卡爾又重複了一次,同時向男人遞出警徽。「我是卡爾‧莫爾克,警察總局特殊懸案組組長。我知道自己未事先通知便前來拜訪,實在很唐突,不過我人剛好在附近,於是想過來碰碰運氣。」

男人約莫六十至六十五歲,白髮蒼蒼,眼睛四周佈滿明顯的魚尾紋,大概是多年來看著可愛的毛茸茸小動物,流露出喜悅之情時所鑲刻下的,現在他似乎沒那么驚嚇了。

「這么大的柵籠清洗起來想必很費力。」卡爾撫摸光滑的柵籠綱條,故意先開口聊天,讓對方有時間鎮定一下心神。

「是的。不過非清洗乾淨不行,明天得送到老闆家。」

卡爾被請到另一個房間,這兒的動物感覺沒那么多,然後他說明了來意。

「嗯,我確實還記得琦蜜,可以說是印象深刻。這間公司在她來上班時已經建置完成,我想她大概工作了三年左右,那段時期我們也擴大成為進口商與仲介中心。」

「仲介中心?」

「是的。若是哈墨有個農場主人想要脫手四十頭美洲駱駝和十隻鴕鳥,或者有人本來養貂,但後來想改繁殖栗鼠,我們就會出面處理。除了和一些小型的動物園有往來,公司本身也僱用了獸醫和動物學家。」他一邊說,笑得魚尾紋都出現了。「此外,我們是北歐最大的批發商,經手各式各樣附帶保證書的動物,並且採購各種動物,從駱駝到水獺都有,從琦蜜在這裡工作時就開始了。當年她是唯一為所有動物製作鑑定書的人。」

「她念過獸醫,沒錯吧?」

「唉,她沒有完成學業,不過對於商業交易很有概念,不僅能夠評斷動物的產地,還會經營通路,甚至一手解決了所有的文書工作。」

「她為什么離開?」

男人搖頭晃腦思索了一下。「時間有點久遠了。不過那時候發生一些事,加上託斯騰‧弗洛林買下這裡。他們兩個顯然很久以前就認識。她透過託斯騰的關係又遇見了另一個男人。」

卡爾看著動物交易商好一會兒,對方刻意表現得值得信賴、記憶力佳,並且擁有優秀的組織能力。「託斯騰‧弗洛林?你說的是那個時尚圈的人嗎?」

「是的,就是他。他對動物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興趣,事實上,當初他是我們最好的客戶。」他的頭又從一邊歪向另一邊。「嗯,這些年來他逐漸握有鸚鵡螺的多數股票,不過當年只是個客戶,一位魅力十足的成功年輕人。」

「啊哈!這個人的確很喜愛動物。」卡爾的目光穿梭在成排的籠子上。「你說那兩個人以前就認識,為何會這么認為呢?」

「託斯騰第一次來時我正好不在,他可能想要結清帳款,而當時那屬於琦蜜負責的工作範圍。琦蜜對於兩人再次相遇似乎不是特別興奮,後來發生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你還記得託斯騰認識的那個男人是誰嗎?名字是不是畢納‧託格森?」

他聳了聳肩,看樣子是不記得了。

「據我所知,她那時候其實已經和畢納‧託格森同居一年,而那段時間她就在這兒工作。」

「嗯,也許吧。她這個人絕口不談自己的私生活。」

「從來沒講過?」

「沒講過。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兒,她的個人資料也都由她自己處理,所以我恐怕無法提供你更多訊息。」

男人站在一個潿子前,一雙骨溜溜的黑色小眼睛信賴的看著他。「這是我的心肝寶貝。」他拿出一隻只有拇指大小的袖珍猴。「我的手就是牠的樹幹。」他把手豎直,小猴子就在他兩隻手指間爬來爬去。

「她是否提過離開鸚鵡螺的理由?」

「我想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純粹只是想去做點別的事情。」

卡爾重重呼了口氣,把袖珍猴嚇得躲到主人的手指後頭,心裡暗咒自己提出的問題真蠢,一點審問技巧也沒有,隨即臉色一沉正色問道:「我相信你絕對非常清楚她為何離職,麻煩請你告訴我。」

男人把手伸進籠子裡,袖珍猴頓時不見蹤影,然後轉過身看著卡爾。男人雖然一頭白髮,滿臉白鬍鬚,但是親切和善的感覺已經不再,白色的毛髮在他周圍築起一道引人反感的光暈,或許面容依舊溫柔敏感,但是眼神卻透出精光。「我想你現在最好離開。我盡其所能提供協助,你不應該反而誣賴我在說謊。」

果然如他所料,卡爾心想,臉上故意換上一個施人恩惠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他說:「這家公司最近一次接受檢查是什么時候呢?籠子會不會排得過於緊密?通風裝置有沒有問題?在運送過程多少動物因此死亡?在這兒又死了多少?」他逐一看著籠子,膽怯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裡急促的呼吸。

交易商咧嘴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假牙。卡爾看得出來他想說什么,鸚鵡螺貿易公司顯然資金雄厚且利益得到保障。

「你想了解她離開的原因?那么我建議你去問託斯騰,畢竟他是這兒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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