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卡爾嘴裡咀嚼著蘿思先前啪一聲放在桌上的千層餅,液晶電視正播放著關於緬甸軍政權的新聞報導,僧侶的紫色僧袍宛如鬥牛士用來逗弄公牛的紅布,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至於丹麥派駐阿富汗計程車兵所遭遇的苦難則滑落到優先名單的最後一位,但國防部長絕對不會因此感到遺憾。

幾個小時後卡爾就要到洛德雷的中學和寄宿學校以前的老師克拉夫斯‧耶朋盛碰面,根據曼佛列‧史洛特的說法,他就是當年和琦蜜傳出師生戀的老師。

卡爾心生一種荒謬的感覺,在他辦案生涯中經常出現類似的情形。

他從未感覺琦蜜像現在這么接近,就連之前從她繼母口中瞭解她小時候的樣貌時也沒那么親近。

他出神沉思。她如今在哪兒?

電視畫面切換,這是新聞第二十次插播火車站小屋爆炸案,由於一些纜線被扯壞造成火車交通因此中斷,不遠處停著兩輛黃色維修車,因為部分鐵軌也遭到爆炸波及。

電視畫面切換到警長說話,卡爾把音量調大。

「目前我們只瞭解到有位女遊民曾住在這棟小屋內,火車站人員最近幾個月曾多次看見她偷偷進出,不過尚未發現此案和她或者是其他人有關的跡象。」

「此次爆炸是犯罪行為嗎?」女記者故意用特別誇張的聲調發問,顯然是希望藉此替平淡的報導增添驚悚的氛圍。

「我只能說,根據火車站的資料,可以排除小屋裡存放了會導致爆炸物品的可能性,我們所面對的是一起令人費解的爆炸事件。」

女記者接著轉向攝影機說:「軍隊的爆破專家已經在此調查了好幾個鐘頭。」然後又轉向受訪者。「目前為止有什么發現嗎?現階段是否掌握了什么線索?」

「這個嘛……我們目前找到了手榴彈的碎片,而且是我們軍隊配備的手榴彈,但還無法就此針對案情提出解釋。」

「所以是手榴彈造成這起爆炸事件?」

媽的,女記者還真會拖延時間。

「是的,很有可能。」

「關於那個女人,有掌握到更多訊息嗎?」

「是的,她在此地出沒,上阿迪超市買生活必需品。」受訪者指著英格斯雷街,接著轉過身指向dgi-by健身房又說:「有時候到那裡洗澡。我們希望呼籲所有觀眾若是有任何關於那名女子的訊息,請向警方通報。我們手邊尚無她的確切外貌描述,不過我們相信對方是一名白人女子,年紀介於三十五至四十五歲之間,身高約莫一百七十公分,中等身材,穿著不定,但是因為她在街上生活,所以大多時候衣衫襤褸。」

卡爾由於太過專注觀看電視新聞,嘴裡的菸早已熄掉而不自知。

※※※

「他是我的人。」卡爾穿過封鎖線,和阿薩德從一堆警察和軍方的鑑識人員中開出一條路。

火車站附近有許多人員忙進忙出,爆炸案中還有許多尚待查明的疑點,例如是否有人計畫炸飛一輛火車?若是如此,是否選擇了特定的車站?是因為有某個知名人士經過此處嗎?此類流言蜚語此起波落,而記者們則是豎起耳朵四處打探訊息。

「你從那邊開始。」卡爾指向屋後吩咐阿薩德。那裡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磚瓦、門板與屋樑的木材碎片、支離破碎的屋頂油氈與水管、鐵絲網圍籬也有部分毀損,而攝影師與記者正透過鐵絲網上的破洞虎視眈眈,深怕會突然發現屍體殘骸。

「看見女遊民的火車站人員在哪兒?」卡爾詢問警察總局的同事。對方指向一群男人,他們身上穿著反光背心看起來像跟軍方排程來的人手。

他才亮出警徽,其中兩人就爭先恐後的發言。

「停下來!等等!」卡爾指著其中一位,「你先說。請大致描述一下那個女人長相。」

男人似乎很享受眼下的狀況,今天對他來說真是豐富精采,而且再過一個小時他就下班了。

「我沒有看清楚她的臉。她通常穿件長裙和羽絨外套,但是有時候也會穿別種衣服。」

他的同伴點頭附和。「沒錯。還有,她在街上游蕩時身後總會拖著一個行李箱。」

「喔?什么樣的行李箱?黑色?棕色?有輪子的嗎?」

「是的,就是那種箱子,而且容量很大,我想箱子顏色不是每次都一樣。」

「對。」第一個男人呼應:「我就看過黑色和綠色的。她走路的時候一直四下張望,好像有人在跟蹤她。」

卡爾點點頭。「有沒有人知道,在你們發現她之後,她究竟是怎么拿到許可繼續住在那兒的?」

第一個男人朝腳底的鵝卵石吐了口痰。「見鬼了,根本不需要那東西。國家被治理成這樣,你必須接受有人日子過不下去。」他搖搖頭。「為什么應該提醒他們那兒不能住人?能得到什么好處嗎?」

另外一個猛點頭贊成。「從這兒到羅斯基勒至少有五十間這種房子,你猜有多少人住在裡面?」

卡爾不願去算。只要幾個醉醺醺的鄉巴佬在鐵軌上游蕩就會造成混亂了。

「她是怎么進來的?」

那兩個男人哈哈大笑。「哈,開門進來的。」其中一個指著曾是柵門的地方。

「好吧。那么她如何拿到鑰匙的呢?有人的鑰匙遺失了嗎?」

他們聳聳肩,其他人也被那兩人的笑聲逗笑了。他們怎么會知道?怎么會有人認為這地方受到監管。

「還有其他可疑的事嗎?」卡爾環視眾人問道。

「有的。」有個人說。「我最近曾在迪柏斯橋站看到她,那時天色很晚了,我正搭運輸車回來。」他指向一輛列車。「她站在月臺上面對著鐵軌,像是要分開紅海的摩西。我一度以為她試圖自殺,不過她並沒有那么做。」

「你看見她的臉了嗎?」

「看見了。我也告訴了警方我估計她的大概歲數。」

「三十五至四十五歲,對吧?」

「是的。不過我現在回想,比較接近三十五歲而不是四十五。她看起來非常悲傷,通常悲傷的人總是顯得比較老,不是嗎?」

卡爾點點頭,從衣服內袋掏出琦蜜的照片影本,如今這張照片已經出現磨損,尤其是在對摺的地方。「是她嗎?」他把照片遞到男人面前。

「沒錯,媽的,就是她。」男人萬分震驚。「照片和本人不太一樣,不過我可以拿我的頭保證就是她。你看她的眉毛,很少女人的眉毛像這樣又粗又濃。嘖嘖,照片上的她好看多了。」

那群人全部過來圍觀,紛紛對著照片品頭論足。

卡爾的注意力轉移到被炸壞的房子。這兒究竟發生什么事了,琦蜜?若他早個二十四小時發現她的蹤跡,事情就會大有進展。

「我知道住在那兒的人是誰了。」過了一陣子後他告訴其他同事,他們穿著黑色皮衣杵著的樣子就像正在等某個人告訴他們這句話。

「打電話到思克貝街告訴偵查小組住在這兒的人叫作琦絲坦—瑪麗‧拉森,又叫琦蜜‧拉森,他們有她的身分證字號和其他個人資料。如果你們有新的發現,先打電話給我,聽清楚了嗎?」他正要邁開步伐離開,忽然又想起什么。「還有一件事,一個字也不要告訴那些禿鷹。」他指向那群記者。「看在老天的份上,千萬別讓他們得知那名女子的姓名,聽到了嗎?否則將會嚴重干擾正在進行的調查工作。也請這么交代其他同事,好嗎?一個字也不可以洩漏。」

卡爾望向蹲在斷垣殘壁之間的阿薩德,那畫面有點突兀,不過鑑識人員並未阻止他進入現場,看來那些人已經懂得評估情勢,並且放棄往恐怖主義的角度思考,現在只剩說服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也一同跟進。

卡爾為那不是他的責任感到慶幸。

他一腳跨過某個又寬又平的墨綠色物體,從上面有一半畫滿了白色塗鴉判斷那曾經是道門,然後穿過柵門上的洞口來到街上,發現那面仍掛在電鍍支架上寫著「固力保、呂基斯托普柵欄與門公司」,底下還有一大串電話號碼的告示牌。

他拿出手機撥了號碼打算碰碰運氣,沒人接。可惡的週末!他從來就不喜歡週末,老是找不到人,要如何進行重大的調查工作?

讓阿薩德星期一打電話過去,他心想。或許有人能告訴他們琦蜜是如何拿到鑰匙。

鑑識人員已經把現場徹底翻遍,應該也不用奢望阿薩德能有所斬獲,卡爾正打算招手要助理過來,突然聽見一陣煞車聲。那輛車才開上人行道還未停妥,兇殺組組長就從裡面跳出來,他和其他人一樣也穿黑色皮衣,只不過他的較長、較亮,應該也比較昂貴。

要命,他到這兒來幹嘛?卡爾看向馬庫斯如此心想。

馬庫斯朝其他站在毀損柵攔後面的同事點頭。卡爾朝他喊道:「沒有人死亡。」

「喂!你能不能馬上和我一起離開?」兩人目光交會時,馬庫斯問道:「我們發現你之前找到的那個女毒蟲了。她死了,死狀悽慘。」

早已司空見慣的狀況。樓梯底下躺著沒有血色、縮成一團的屍體,蒂娜的頭髮糾結油膩,人就攤在錫箔紙和一堆垃圾上,身體被毆打得慘不忍賭,整張臉浮腫變形,一個在世上還存在不到二十五年的生命就此終結,一旁的巧克力牛奶盒翻倒在白色的塑膠袋上。

「注射過量。」法醫說,然後拿出錄音筆記錄現場狀況。屍體當然必須再進一步解剖,不過法醫很瞭解馬庫斯的個性,因此先說明初步勘驗結果,佈滿針孔的踝骨上還插著施打的針頭。

「我看也是,不過……」馬庫斯說。

卡爾向他點頭,馬庫斯心裡想的和他一樣。注射過量,這點毫無疑問,問題是為什么?怎么會發生在像她這么機伶的老手身上?

「卡爾,你之前去過她家,那是哪一天?」

卡爾轉向臉上帶著一貫沉穩笑容的阿薩德,他竟然完全沒有受到樓梯間裡的沉鬱氣氛影響。

「是星期二,頭兒。」他現在竟然不需要查閱筆記本了,真是可怕。「九月二十五日的星期二下午。」阿薩德補充道。再過不了多久,他應該就能講出精確的幾分幾秒,這男人是機器人還是諸如此類的東西嗎?不,卡爾看過他的身體會流血。

「已經有段時間,其間可能發生了許多事情。」兇殺組組長說完蹲下來把頭側向一邊,檢查蒂娜‧克爾森臉部和脖子上的瘀青。

沒錯,瘀青是在卡爾找上她之後才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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