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我們調查,她拿掉孩子時胎兒大概十八週大,這代表她受孕的時候還和你住在一起。」
畢納猛然起身,將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這種大膽妄為的姿態無疑是在監獄裡學來的,坐過牢的人都知道這招。諸如此類的舉動還有:走路散漫、輕鬆晃動四肢表示事不關己、在運動場放風時把香菸鬆垮垮叼在嘴裡等。至於像畢納現在這樣,將椅子轉過去,兩手放在椅臂上,雙腳張開的姿態則是擺明了:你想問什么就問,我他媽的無所謂,反正別奢望從我口中套出話來。愚蠢的白痴警察!
「那是誰的種不都他媽的一樣嗎?」他反問。「反正孩子已經死了。」
看來孩子確實不是他的。
「除此之外,她還從醫院跑走了。」
「沒錯,她離開了醫院,真是愚蠢荒謬。」
「她以前做過類似的事嗎?」
他聳聳肩。「該死,我怎么會知道?就我所知,她之前沒有墮胎的經驗。」
「你沒找她嗎?」阿薩德插嘴問道。
畢納瞧了他一眼,眼神挑明瞭不關他的事。
「你有打聽到她的下落嗎?」卡爾緊咬著問。
「那時我們已經分手一陣子了。沒有,我沒去找她。」
「你們為什么分手?」
「單純走不下去。」
「她對你不忠嗎?」
畢納又看了一眼時鐘,距離他上次看時鐘不過是一分鐘前的事。「你為什么認為她對我不忠?」他問道,然後轉動脖子。
接著他們花了五分鐘討論兩人的關係,但是卻找不出新的破綻,這男人非常滑頭。
而阿薩德則趁這段時間,不知不覺的慢慢將椅子往前移動。
他每次只要提出問題,就把椅子移前一點,眼看就要挪到桌旁,畢納因此氣得火冒三丈。
「你在股票市場上的手氣似乎不錯。」卡爾說:「根據你的報稅資料,你在這段時間裡累積的財富著實驚人,是嗎?」
畢納的嘴角下垂,那是感到自信的徵兆,看來他很有興致一聊。「關於這方面,我沒什么好抱怨的。」他說。
「你投資的資金是怎么來的?」
「你從稅務資料上可以得知。」
「我不會把你的稅務資料放在褲子口袋裡,我想親口聽你說,畢納。」
「錢是我借來的。」
「哎呀,這對蹲苦牢的人來說挺不賴的嘛!你的債主還真是願意承擔風險。其中一個是這兒的毒梟嗎?」
「我向託斯騰‧弗洛林借的。」
賓果!卡爾心想。他現在真想回頭看看阿薩德的表情,但是又不能放過畢納的一舉一動。
「啊哈。所以就算你當時隱瞞了自己的秘密,也就是你殺了兩個人的事賈,你們至今仍然是朋友?更別說那令人作嘔的罪行還因此害託斯騰遭到控告?多令人動容的友情啊!不過,或許是因為他欠了你一個人情?」
畢納察覺話題有異,於是噤聲不語。
「你很熟悉股票操作嗎?」阿薩德的椅子簡直要黏上了桌子了,剛才他就像個爬行動物,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緩緩靠近。
畢納聳聳肩。「嗯,比其他玩股票的人好一點。」
「資產增加到一千五百萬克朗。」阿薩德一臉欽羨的表情。「而且還持續增加當中。真應該好好向你討教一下,你可否給點建議呢?」
「你如何獲知市場訊息的?」卡爾補充說:「照理說,你和外界溝通的機會相當有限,而且反之亦然。」
「我看報紙,而且也寫信、收信。」
「你或許也瞭解買進、持有的策略?諸如此類的事情?」阿薩德靜靜問道。
卡爾慢慢把頭轉向他,這傢伙又在講廢話了嗎?
畢納臉上笑容一閃而過。「我完全仰賴敏銳的嗅覺與kpx❖,基本上不太會出紕漏。」然後再度露出微笑。「我選的投資時間點還不錯。」
❖kfx為københavnsfondsbørs的縮寫,即哥本哈根證券交易所。
阿薩德說:「你知道嗎,畢納?你應該和我堂哥聊一聊。他投入五萬克朗去買股票,如今過了三年還是隻有五萬克朗,其他什么也沒有。我相信你會喜歡他的。」
。「我認為你堂哥不應該碰股票。」畢納有點惱怒的說,然後轉向卡爾。「我們不是要談琦蜜的事嗎?和我的股票有何關係?」
「當然,當然。不過請讓我再幫堂哥問最後一個問題。」阿薩德不屈不撓。「葛蘭富汞浦公司在哥本哈根證交所中是支好股票嗎?」
「嗯,還可以。」
「好的,謝謝你。我沒想到葛蘭富也在交易所掛牌上市,不過你一定知道得比較清楚。」
阿薩德向卡爾眨眼示意。正中要害!卡爾心想,畢納這時候的心緒變化並不難揣想。換句話說,是鄔利克‧杜波爾‧顏森幫畢納投資的,這點毫無疑問。畢納對股票一竅不通,但是他出獄後需要有生活費,兩邊的對價關係很明顯了。
這次審問的成果豐碩。
「我們有張照片想讓你看看。」卡爾說完把阿薩德拍的照片放在畢納面前。
他們兩人觀察畢納看到照片的反應,好奇舊日的火苗經過多年後是否會再度燃燒,但是萬萬沒料到他的反應竟如此劇烈。
這傢伙置身重刑犯之間,過著十幾年低下的日子,即使時常面對強權霸凌、同性戀、攻擊毆打、威脅、壓榨、粗野低俗的事情,仍安然度過而且外表還比同齡的人年輕五歲,但現在卻臉色刷白,目光一下飄到旁邊,一下子又飄回到琦蜜的臉上。卡爾和阿薩德感覺自己像是目睹執行死刑的觀眾,心裡頭雖百般不願意,但不得不成為目擊者,畢納情緒波動得劇烈駭人,讓卡爾差點忘了追問下去。
「你見到她似乎不是特別開心,雖然她容光煥發看起來過得很好。」卡爾說:「你不這么認為嗎?」
畢納緩緩點頭,但抽動不停的喉結仍洩漏了他激動的情緒。「只是感覺有點怪異。」說完後又試圖擠出微笑,彷彿他的過度反應是來自憂傷,然而事實上並沒有需要憂傷的事。
「你們既然不知道她人在哪兒,又怎么會拍到她呢?」
雖然他還保持著清楚的思路,不過雙手顫抖,聲音不穩,眼神閃爍不安。
這一切表現都顯示出畢納心裡恐懼萬分。
琦蜜把他嚇得要命了。
※※※
「請你上樓去找組長馬庫斯‧雅各布森,他在等你。」卡爾和阿薩德一走進警察總局,拘留室「籠子」旁的值勤警員就對他們說。
「警察總長也在上面。」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卡爾一步步拾級而上,一邊尋思馬庫斯叫他上去的原因。這次他可不會再忍氣呑聲了!誰不瞭解警察總長?她和其他無法爬到大法官職位的那些學法律的人有什么兩樣?
「噢。」櫃檯後索倫森一如往常活潑興奮,但他現在沒心情回應,改天再說。
「你來了,很好。卡爾,我們討論過整件事。」辦公室裡,馬庫斯指著一張空著的椅子。「情況非常不樂觀。」
卡爾皺起雙眉。那句話會不會太誇張了?他朝穿著一身正式官服的警察總長點點頭,她正和羅森‧柏恩共享一壺茶。當然囉,是茶。
「你知道我為何找你來。」馬庫斯繼續說下去。「我很驚訝你今天早上竟然沒說。」
「你在說什么?是我仍在調查洛維格案這件事嗎?自行決定調查哪件陳年舊案不正是我應該做的嗎?放手讓我去做,對你們有什么影響?」
「可惡,卡爾。別再拐彎抹角不敢承擔了。」羅森站起來說話,以免坐在外表莊嚴的警察總長旁邊顯得更加渺小。「我們談的是昨天被你在老國王路毒打一頓的芬‧阿貝克,偵探事務所的老闆。這裡是他的律師所陳述的案情經過,你自己看看。」
什么案情經過?這些人在講什么?卡爾奪過紙看了一眼。他媽的,阿貝克究竟在搞什么鬼?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他受到卡爾的攻擊,這些人真的相信這種狗屁?
檔案最上頭印著「史攸倫與維克遜」律師事務所。唉,看來是上流社會流氓用盡心機,想要修補錯誤的謊言神話。
案發時間正是卡爾在公車站牌和阿貝克談話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內容也與當時大致相同,只不過拍他肩背的動作被改成不斷用拳頭毆打他的臉,還拉扯他的衣服。有照片可證明傷害的程度,照片上的阿貝克真的被扁得悽慘無比。
「被痛毆成這樣,一定花了狄雷夫、鄔利克和託斯騰一大把鈔票。」卡爾替自己辯護,「他們誣陷我歐打阿貝克,無非是想讓我不再碰這案子──這點我可以用性命擔保。」
「你會這么想並不為過,卡爾,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仍被迫要有所回應。你很熟悉局裡對於警員被告發動手施暴的處理方式。」警察總長的眼神讓他冷靜下來。
「我們不想因此革你的職。」她接著又說:「畢竟你的警察生涯中沒有虐待過任何人。不過,今年初你經歷了槍擊事件導致心靈創傷,或許你受到的影響比你所認知的還要更加劇烈,而我們無法體諒這點。」
他心不在焉的對她笑了一下。她剛才說:「沒有虐待過任何人。」她如果真心這么想的話,很好。
兇殺組組長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我們會對此案展開調查,不過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們打算讓你接受密集的治療,同時徹底複查你最近六個月經手的案件。這段時間內你仍可以照常出入,但只能待在局裡處理行政事務,並且遺憾的是,我們必須要求你暫時歸還警徽和配槍。」說完便對卡爾伸出手。這不是停職又是什么!
「配槍放在武器間裡。」卡爾遞出警徽說道。竟然以為沒收警徽就能阻止他調查?這點他們應該心裡有數,不過他們或許渴望他會因此瀆職,或者做出笨蛋行為。不是這樣嗎?他們巴不得他出盡洋相,以便能永遠擺脫他?
「我和對方的律師提姆‧維克遜有私交,我會向他說明你將不再涉入此案,卡爾。對明白自己客戶挑釁手法的律師來說,他一定會很高興,如果案子鬧上法院,兩造都沒好處。」警察總長說:「此外還有個問題要解決。你似乎很難服從指示。」她用食指對著他。「這次你絕對要遵守命令,而且要牢牢記住,以後你若再繞過官方程式,我絕對不會寬容。卡爾,我希望能和你取得共識,這案子已經結束了,也明確指示過你改調查其他案件,你還要我們重複多少次?」
他點點頭瞥向窗外。他真是痛恨這種爛狀況!真希望他們三個立刻站起來從窗戶跳下去。
「我是否可以請教一下,為什么這案子會被擋下來?」他接著問:「是誰下的指令?政治圈的人嗎?理由是什么?就我所知,在這個國家,法律之前人人平等,這點應該也適用於那些被我們懷疑的人吧?還是說,一直是我誤會了?」
眼前三人的眼神就如同宗教法庭的法官那般銳利,這讓卡爾清楚瞭解他們對他的問題做問感想。若他再不離開,他們接下來應該會把他丟進大海,測驗他是不是反基督者,會不會浮上來。
※※※
「卡爾,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你絕對猜不到是什么。」一回到辦公室便傳來蘿思亢奮的聲音,他瞅了地下室走廊一眼,她的高亢情緒應該和組裝桌子沒有關係。
「我希望是解僱通知。」他丟下一句酸溜溜的回答後在桌子後頭坐下。
這句回覆似乎讓她抹上的厚厚那層睫毛膏變得更重了。「我要幫你的辦公室弄兩張椅子來。」卡爾驚訝的看著桌子另外一邊,十平方公尺大小的辦公室究竟哪裡還有空間放兩張椅子?
「以後再說吧。」他說:「還有其他事情嗎?」
「我弄到了雜誌照片,是從《八卦緋聞》和《她的生活》拿到的。」蘿思的聲調雖然沒變,卻比平常更用力的將雜誌影本啪一聲放在卡爾桌上。
卡爾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又千他什么事?案件已經被抽走了,他應該請她把這些沒用的資料全部丟掉,然後替自己找個滿嘴甜言蜜語的蠢蛋一起組裝桌子。
但是他仍拿起桌上的影本。
文章內容與琦蜜的童年生活有關。《她的生活》雜誌描繪了拉森一家的景況,標題寫著:「沒有家庭給與的安全感,成功遙不可及──側寫威利‧k‧拉森的美麗妻子卡桑德拉‧拉森。」然而照片透露的訊息卻又截然不同。父親身著灰色西裝、剪裁貼身的長褲,母親一身顏色鮮豔的套裝,臉上化著自七〇年代後期就令人不敢恭維的妝容,那是一對保養得宜的夫妻,女生約莫三十五歲,男生比她大十歲,自得意滿,面貌嚴峻。小琦蜜‧拉森擠在他們中間,但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琦蜜自己也察覺到了這點,照片上的她眼裡流露出莫大的恐懼,一個從這種家庭長大的小女孩。
《八卦緋聞》上的照片是十七年後拍的,琦蜜和小時候判若兩人。照片中的背景是一間餐廳,但認不出來是哪裡,也許是維克多咖啡廳。攝影師拍下琦蜜心情開朗的模樣,她身穿緊身牛仔褲、脖子上圍著一圈羽毛圍巾,顯然喝醉了。人行道上雖然有積雪,但這位妙齡女子仍然穿著低領上衣,露出一臉燦爛的笑意,魅力十足。克利斯汀‧吳爾夫和託斯騰‧弗洛林等如今大眾熟悉的臉孔陪伴她身邊,全部穿著大衣。照片底下的文字寫得很友善:「富二代展翅高飛,顯現節之夜迎接他們的女王。二十九歲的克利斯汀‧吳爾夫,丹麥最有價值的單身漢,終於找到另一半?」
蘿思說明:「《八卦緋聞》的人真的很優秀,他們也許還在幫我們找文章。」
他短促的點了一下頭。如果她覺得《八卦緋聞》那些猛獸很優秀,也未免太天真了。「這幾天妳可以把走廊那些桌子組裝好嗎,蘿思?若還找到此案相關資料的話,就放在外面桌上,需要時我會自己去拿。清楚了嗎?」
根據她的表情研判,她完全一頭霧水。
「在馬庫斯那兒發生什么事了嗎,卡爾?」門邊傳來一個聲音。
「發生什么事?他們把我停職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要我留下來,所以如果你們希望我瞭解任何與案情相關的資料,就寫一張紙放在門外桌上。我不能談論這件案子,否則會被趕出去。還有,阿薩德,請幫蘿思組裝那些白痴桌子。」他指著走廊。「好,現在請你們豎起耳朵聽我說:如果我要告訴你們和此案有關的訊息,或是要下達相關指示,你們會拿到這樣的東西。」又指向桌上的表格紙。「也就是說,我在這裡只能做些行政工作,這點你們要牢記在心。」
「什么爛地方。」開口的是阿薩德,卡爾認為這是他能說出口的詞藻中最華麗的一個了。
「除此之外,我還得接受治療,所以不會常待在辦公室裡。唉,等著瞧吧,這次他們不知道要派哪個白痴來給我。」
「是啊,我們等著瞧吧。」走廊外忽然傳來聲音。
卡爾駭然失色看著門口,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是夢娜‧易卜生!她總在警笛響起時現身,總在剛好脫下褲子的時候出現。
「這次的療程會耗時比較久,卡爾。」她擠過阿薩德身邊說。
她朝卡爾伸出溫暖的手讓人不捨放開。
又細又滑,而且沒有戴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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