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算了,阿薩德。」

助手點點頭,喝了一大口斟給自己,帶有濃濃薄荷味的飮料。「喂,卡爾,你度假前要我調查的那件案子……我無法繼續追查下去。我翻遍了這裡和其他可能的地方,但是所有的相關檔案全在樓上大搬風時遺失了。」

卡爾抬起頭。遺失了?真是見鬼了……算了,在今天結束前好歹會有一件好事發生吧。

「沒錯,全部不見了。所以我另外在樓下這堆檔案中稍微翻閱了一下,找到了這個。很有意思的案子。」

阿薩德遞給他一本淺綠色卷宗後,便像根鹽柱似的安靜杵在卡爾面前,滿臉期待望著他。

「你打算在我研讀案情的時候站在這兒嗎?」

「謝謝,是的。」阿薩德邊說邊把杯子放在卡爾桌上。

卡爾鼓起腮幫子開啟卷宗,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是樁陳年舊案,案發時間相當久遠,精確來說發生在一九八七年夏天。那一年,他和一個酒肉朋友跑去哥本哈根參加聖靈降臨節嘉年華會,有位紅髮女孩教他跳森巴舞,兩人整晚舞個不停,最後在公園樹叢下的毯子上為那夜畫下句點。當年他已經二十二歲了,但那次經驗卻令他感到少女般的羞怯。

一九八七年,美好的夏日,他終於從維亞被調往哥本哈根的安東尼街警局。

謀殺案應該是發生在嘉年華會後八到十個星期左右,約莫是在紅髮女孩決定將她的森巴軀體覆在另一個朱特人❖身上。嗯,實際上也正是卡爾在哥本哈根狹窄巷道展開夜間巡邏的時間,但詭異的是他竟然完全想不起這樁案件,畢竟案情真的非常特殊。

❖juetlander,古時候居在北歐日德半島上的居民。

距離深湖不遠處的洛維格夏季別墅中,一對年齡分別是十八歲與十七歲的兄妹被人虐待致死,面目全非。女孩尤其被糟蹋得慘不忍睹,在她被人殘暴毆打的過程中曾經力圖反抗,所以身上留下了特殊傷口。

卡爾閱讀調查紀錄。女孩沒有受到性侵,也沒東西失竊。

他詳細研究驗屍報告,之後翻閱了剪報,發現相關報導不多,但是標題卻非常醒目搶眼。就連報導風格向來嚴謹的《貝林時報》都以「毆打致死」為標題,詳細描述了發現屍體的經過。

兩人陳屍在有壁爐的客廳裡,女孩身穿比基尼,男孩一絲不掛,一手緊緊抱著半空的白蘭地酒瓶,後腦被某種鈍器打中,一擊致命。作案工具後來被鑑定出是榔頭,在弗林帝湖與深湖間的杜鵑花叢中尋獲。

犯案動機不明,不過很快就發現有一群寄宿學校的學生涉嫌重大,他們那時正好到其中一位學生的父母位於弗林帝湖畔的夏季別墅度假。這群學生在當地的倫德音樂酒吧惹過不少麻煩,有些本地的小夥子被扁得很慘。

「你知道嫌疑犯是誰了嗎?」卡爾眉頭緊蹙,利眼一抬瞪向自己的助理,不過阿薩德可不是被嚇大的。

「是啊,當然知道。報導也清楚指出他們的父親賺進了大把鈔票。不過,在黃金八〇年代很多人都賺了不少,你們是這么稱呼那個年代的吧?」

卡爾點點頭,他此時也正好在報告中讀到這個部分。

嗯,沒錯,那些人的父親全是當時丹麥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且至今仍有很大的影響力。

他又看了上述學生的姓名兩遍,真是難以置信!不僅父親們富可敵國,聞名世界,就連那些孩子也同樣多金有名,至少其中一些如此。他們含著銀湯匙出生,很快便將銀湯匙換成了金湯匙,包括高階連鎖私人醫院的創辦者狄雷夫‧普朗、享譽國際的時尚設計師託斯騰‧弗洛林,以及鄔利克‧杜波爾,哥本哈根的股票分析師與交易員,他們全都高踞丹麥成功人士最頂端,另外還包括已過世的船業大亨克利斯汀‧吳爾夫。只有名單最後提到的兩位青少年目前不屬於金字塔頂端的人士:琦絲坦—瑪麗‧拉森雖然曾經也是有錢人家的千金,但如今她的下落卻無人知曉。至於坦承殺害兄妹而坐牢服刑的畢納‧託格森是唯一家境較差的一位。

※※※

卡爾看完案情報告後,隨手扔到桌上。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東西為什么會突然在我們這兒出現。」阿薩德說,一般這時候他臉上會堆滿笑容,如今卻不然。

卡爾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已經有人認罪而且被判無期徒刑蹲苦牢去了,何況還是他本人出面投案的。拜託,這案子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結案啦。」他一掌打在卷宗上,「完畢。」

「嗯。」阿薩德咬住下唇。「可是他在案發後九年才自首投案。」

「那又如何?重點是他自己主動投案了。他犯下謀殺案時才十八歲,或許這幾年讓他認清一旦心裡有鬼,終究無法高枕無憂吧?」

「枕頭?」

卡爾嘆了口氣。「這是句俗語,意思是若是良心不安,即使經過了好幾年,情況也不會好轉,阿薩德。只會完全相反,越來越糟。」

看得出來阿薩德的腦袋瓜子正在高速運轉。「西蘭島的尼科賓與霍貝克兩地警方共同偵辦此案,機動小組同時也在調查,但我從卷宗上看不出來是誰將資料送過來的。你看得出來嗎?」

卡爾瞥了卷宗封面一眼。「不,上面沒有註明。確實不尋常。」若不是那兩個警察機構的人將資料送過來給他,又會是誰?為何要重啟一件已經判刑定讞的案件?

「會不會和這個有關?」阿薩德詢問。

他在卷宗裡頭翻找,最後拿出一份財政部的附件遞給卡爾,最上頭寫著「年度決算」,物件是畢納‧託格森,住所登記是艾柏斯倫鎮,弗利斯勒國家監獄。也就是那個因殺害兄妹而入獄服刑的男人。

「你看!」

阿薩德指著股票銷售欄目中的龐大金額。「你有什么看法?」

「我認為他原本就出身優渥,如今時間充裕,當然可以大玩金錢遊戲,並且大有斬獲。你想說什么?」

「那么我得提醒你,卡爾,這個畢納並非有錢人家的孩子。那群寄宿學校的學生中,他是唯一靠獎學金唸書的人。你可以看這裡,他跟那幫人截然不同。你仔細看。」他把檔案翻到前面。

卡爾用手支撐著頭。

這就是放假。

總有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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