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嗯,還有,」阿薩德又仔細聽了一陣後補充道。「他有輛天藍色貨車,她知道車號。」

一分鐘後車號被寫了下來。

「我馬上去查。」卡斯滕起身離去。

「伊莎貝兒說,那個男人的地址是在西蘭島上的某個村子。」阿薩德說完又把臉湊近伊莎貝兒。「村子名稱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伊莎貝兒,名稱後面的字是『呂夫』?不是嗎?那是『斯勒夫』?」

伊莎貝兒回答時,他點了點頭。

地名是「斯勒夫」結尾,但前面的字阿薩德實在聽不懂。

「我們休息一下,等卡斯滕回來好了,可以嗎?」卡爾對著護士說。

對方點點頭。目前確實需要緩一緩。

「伊莎貝兒預計今天要送到別科病房,對嗎?」卡爾問道。

護士又點了一下頭。「但是有鑑於各種狀況,我們會再觀察幾個小時看看。」

門上響起敲門聲,一位女士走進病房。「卡爾‧莫爾克先生的電話。他在這兒嗎?」

卡爾舉起一根手指,接過無線電話。

「喂。」他說。

「你好,我叫作貝蒂娜‧畢爾克。我聽說你在找我,我是四一三一加護病房的行政人員,下午四點之前是由我當班。」

卡爾向阿薩德打個手勢,要他過來一起聽。

「有個男人在接近換班時間過來探望伊莎貝兒‧雍森,我們需要妳描述他的面容與特徵。不是那個警察,而是另外一個。妳可以協助我們嗎?」

阿薩德瞇著眼睛一起聽,行政人員說完結束通話電話後,兩人相視搖頭。

攻擊伊莎貝兒的兇手,就是他們在一樓電梯前和卡斯滕寒暄時,從電梯走出來的那男人。年齡約五十幾歲、戴眼鏡、有幾縷灰髮、皮膚蒼白,並且有點駝背,和約瑟夫描述的那個頭髮濃密,生氣勃勃的四十多歲的男人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個男人易容了。」阿薩德簡單扼要的說。

卡爾點點頭。那張嫌疑犯肖像他們看了不下百次,但即使同樣是那張寬臉,還有那引人注意的一字眉,他們仍然沒有認出他。

「我真想咬爛自己的屁股。」站在他旁邊的阿薩德哀嘆一聲。

這種表達方式算含蓄了。他們看見他了!很可能還碰到他的袖子!差一點便可以挽救兩個孩子的生命,只要伸出手把他攔下來就好了。

「我想伊莎貝兒還有話要告訴你們。」護士這時開口說。「此外,我認為差不多要結束會面了,伊莎貝兒非常疲累。」她指著醫療儀器說。伊莎貝兒的精力明顯下降。

阿薩德站到床邊,再度把耳朵湊近伊莎貝兒的嘴邊。

「好。」一、兩分鐘後他點點頭說。「好的,伊莎貝兒,謝謝,我都聽清楚了。」

「出事車輛的後座有幾件綁匪的衣服,上面有他的頭髮。你怎么看,卡爾?」

他沒有回答。這件事情很重要,但是眼下派不上用場。

「伊莎貝兒還說,綁票者的汽車鑰匙圈上有個小保齡球,上面有數字1。」

卡爾噘起下唇。保齡球!這個線索一直在他手中。至少十三年前那個男人的鑰匙圈上就有那顆球了,這個線索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

「我拿到地址了!」卡斯滕手中拿著一張紙走進病房。「菲斯勒夫,在羅斯基勒北邊。」他把地址拿給卡爾。「屋主叫作馬茲‧克里斯提昂‧福格,是伊莎貝兒給的名字之一。」

卡爾跳起來說:「那還耽擱什么。」然後示意阿薩德一起走。

「哎,」卡斯滕有點躊躇,「你們不需要那么著急。我從史基比的消防局得到訊息,房舍在星期一傍晚被燒燬得一乾二淨。」

燒燬!那個混蛋還是快了他們一步!

卡爾重重吐了口氣。「你知不知道那棟房舍是否靠近水邊?」

卡斯滕從口袋拿出iphone,將地址輸入地圖導航。一會兒後,他搖了搖頭,把手機遞向卡爾指出地點。菲斯勒夫距離海邊還有好幾公里。沒有,那兒絕對不可能有船屋,那么船屋究竟在哪兒?

「阿薩德,我們還是應該去一趟,或許會遇見認識兇嫌的人。」然後又轉向卡斯滕。「我們之前在電梯前聊天時,你注意到從電梯出來的男人了嗎?頭髮有點灰白,戴著眼鏡。他就是攻擊你妹妹的傢伙。」

卡斯滕呆若木雞,反應不過來。「不會吧!天啊!沒有,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你確定嗎?」

「你不是說有人要把你妹妹轉送到其他科去,所以請你離開病房嗎?就是他。你真的沒看見他的臉?」

卡斯滕搖頭,一臉迷惘困惑。

他們全部望向白色被單底下的人形。可怕的夢魘!

「好的,卡斯滕。」卡爾向他伸出手。「真希望是在別的情形下見到你。但無論如何,看見你真好。」

他們彼此握了握手。

忽然間,卡爾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等等,阿薩德、伊莎貝兒,還有一個問題!據說那個男人有個看得見的疤痕,妳知道在身體哪個部位嗎?」

他看著坐在床邊的護士,她搖搖頭。伊莎貝兒已經陷入深沉的睡眠中,要知道答案看來得再等等了。

「所以接下來我們有三件事要做。」他們離開病房時阿薩德說。「我們必須去伊兒莎圈起來的所有地點看看,或許要參考湯瑪森給的建議。其次是調查那個保齡球,將嫌疑犯肖像傳送到各個保齡球協會。最後是到菲斯勒夫,找那棟燒燬房舍的鄰居問話。」

卡爾點點頭,一抬頭,發現蘿思依然失魂落魄靠在電梯前的牆壁上。

「心情仍舊無法平復嗎,蘿思?」卡爾走近她問道。

她的肩膀聳了一下,喃喃說:「告訴那男孩有關他母親的事情令人難熬。」她哭過了,睫毛膏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痕跡。

「唉,蘿思,我很遺憾。」阿薩德上前輕輕擁抱她,兩個人就這么定住了一會兒。然後蘿思退後,用袖子擦擦鼻子,定睛看著卡爾。

「我們一定要逮住那個爛人,懂嗎?我不回家,告訴我有什么可以做的。我一定要那個混蛋好看。」她的眼神堅定而閃耀。

蘿思又回來了。

卡爾指示蘿思調查北西蘭島的保齡球中心,在吩咐她將肖像和兇嫌曾經使用過的名字一起傳真過去之後,便和阿薩德上了車,設定開往菲斯勒夫的衛星導航。

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不過他們並非以朝九晚五自豪的白領階級,尤其不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兩人抵達被燒燬的農莊時,太陽正緩緩西下,再過一個半小時,夜色將會籠罩大地。

那場火勢一定相當猛烈,曾經是房舍的地點如今只剩外牆殘骸,籬笆也一樣悽慘。三、四十公尺外的一切無一倖免於難,樹木宛如焦黑的圖騰伸向天空,建築物四周一片死寂,一路延伸到隔壁的農莊。

難怪不只是萊爾,包括羅斯基勒、史基比和非德里松的消防車全部出動了,因為火災很可能一發不可收拾,釀成巨堝。

他們在房子周遭轉了兩圈。阿薩德在斷垣殘壁中發現被燒焦的貨車,大喊說那情況讓他想起中東。卡爾則是從未看過這樣的景況。

「我們在這兒找不到任何東西,阿薩德,那個人銷燬了所有跡證。我們開車過去鄰居那兒,詢問有關馬茲‧克里斯提昂‧福格的事情。」

這時手機響起,是蘿思打來的。

「你想聽聽看我找到什么了嗎?」她劈頭就問。

「巴勒魯普、坦比、克羅斯魯普、格蜇薩克瑟、西北區、洛德雷、希勒厄、韋爾比、阿克瑟妥夫、哥本哈根、亞瑪格島上的布呂根、史坦洛瑟市中心、霍貝克、塔斯魯普、非德里松、羅斯基勒、赫爾辛厄,還有你住的地方阿勒勒,這些地區的保齡球中心都是我要調查的物件。我已經先將資料傳真過去,兩分鐘後開始打電話聯絡,一有訊息儘快告訴你們。我會和這些人糾纏到底,別擔心。」

保齡球中心那些人著實值得同情。

隔壁農莊距離火災現場約莫幾百公尺,他們登門拜訪時,農莊主人正在吃晚餐,桌上有豐苗的馬鈴薯和豬肉,以及其他佳餚,絕對都是自家生產的食物。屋主看起來是大方的人,臉上洋溢著笑容,生活不匱乏。

「馬茲‧克里斯提昂?不,說真的,我已經好幾年沒看過那個怪老頭了,他和女友住在瑞典,他人應該在那兒。」先生穿著伐木工的格子襯衫說,顯然是此種服飾的擁護者。

「某些時候我們會聽到他那輛醜陋的天藍色貨車車聲。」女主人仔細說明。「沒錯,還有賓士車。他在格陵蘭賺了錢,所以買得起賓士。你知道的,不需要付稅。」

不用付稅,她顯然很熟悉這種事。

卡爾手肘撐在厚實的桌子上。他和阿薩德若是不趕快給自己弄點吃的,追查行動很快將後續乏力,烤得酥脆的豬肉香味讓他們差點剋制不住伸手奪取別人的財產。

「你剛說他是怪老頭,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卡爾問道,嘴裡不停湧上口水。「根據我們得到的訊息,馬茲‧克里斯提昂‧福格充其量四十五歲左右。」

那對夫妻鬨然大笑。

「我不清楚他是否有個姪子,」先生說,「但是這種事你們花個兩分鐘就能在電腦中確認了,不是嗎?」他點點頭。「他有可能將農莊租出去了。我們之前也這樣猜想,對吧,梅特?」

他妻子點點頭。「沒錯,因為我們發現總是貨車先駛進農莊,再換賓士車駛出,而在賓士車回來,貨車又再開走之前,會有好一陣子不見兩輛車的蹤影。」她接著又搖了搖頭說:「但是無論如何,馬茲‧克里斯提昂‧福格的年紀比你所說要大上許多。」

「我們說的是這個人。」阿薩德將肖像拿給他們看。

兩夫妻完全不認識肖像中人。

不是,那不是馬茲‧克里斯提昂。他們說他將近八十歲,而且是個邋遢鬼,但是畫中人物看起來乾淨優雅。

「好的。還有,你們看見那場大火了嗎?」卡爾問。

他們臉上堆起笑容。這對鄉下人的反應還真不尋常。

先生開口說:「我可以打包票連歐洛那邊都看得見,甚至北至西蘭島的尼科賓也沒問題。」

「原來如此。那么你們在那天傍晚是否看見有人開車進出農舍?」

他們一起搖了搖頭。「沒有。」先生笑著說。「我們已經休息了。別忘了,鄉下人一大早就得起床,和六點才起床的哥本哈根人不一樣。」

「我們必須先在加油站停一下。」卡爾上車前這么說。「我餓死了,你不餓嗎?」

阿薩德聳了下肩膀。「不,我都吃這個。」

他從袋子底部撈出兩個中東式包裝的東西,從上面的圖畫判斷,應該是海棗和無花果。「你要來一點嗎?」他問。

卡爾點點頭後坐進駕駛座,嘴裡嚼著食物,滿足的嘆了口氣。那些東西真是美味可口。

「你覺得以前住在那裡的那個人發生什么事了?」阿薩德指著火災現場問。「你若是問我,我會說大事不妙。」

卡爾又點了點頭,呑下食物後說:「我想我們必須派一些人過去。若是徹底搜尋,應該會發現一副現在若還活著約莫八十歲的骷髏。」

阿薩德將腳抵在面前的儀表板上說:「我也這么想。現在呢?」

「我不知道。我們必須打電話給湯瑪森,詢問他是否和帆船俱樂部以及諾斯孔林務局的人談過了。然後或許可以請卡斯滕‧雍森調查這附近的測速照相器是否曾經拍下一輛深色的賓士車,就像伊莎貝兒和蕊雪被拍到的那樣。」

阿薩德點了點頭。「也許我們運氣不錯,交警已經根據車號找出了賓士車的下落。」

卡爾發動車子。他懷疑事情會這么簡單。

接著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早個半分鐘打來不行嗎?他心裡嘀咕,又把車子熄火。

話筒另一頭傳來蘿思急迫的聲音。

「我打電話給所有的保齡球中心了,但沒人認識肖像中的男人。」

「他媽的。」卡爾咒罵一聲。

「什么事?」阿薩德將腳放下來問道。

「沒錯,但這還不是全部,卡爾。」蘿思接著又說。「當然也沒人聽過那些名字,除了拉斯‧梭倫森,有兩個人叫這個名字。」

「意料之中。」

「不過我和羅斯基勒一個聰明的傢伙談過話,他是協會里的新人,所以問了幾個在旁邊豪飮的資深球手。他們今天晚上有場比賽。有人覺得那張畫和他們那邊很多人長得很像,不過最後卻另有發現。」

「很好,蘿思。發現了什么?」真要命,她難道不能講快一點嗎?

「馬茲‧克里斯提昂‧福格、拉斯‧梭倫森、米克爾‧勞斯特、佛來迪‧布林克和畢格‧徐洛特,他一聽到這幾個名字,就哈哈大笑。」

「什么?」

「他不認識那些人,但是在他們今晚要上場的隊伍裡,不僅有拉斯、畢格,還有一個米克爾。拉斯就是他本人。幾年前也有一個叫作佛來迪的人,那時他們在另外一個保齡球中心打球,不過那個人年事已高了。至於馬茲‧克里斯提昂是何方神聖沒人清楚,但這個訊息總比沒有好,你認為能派上用場嗎?」

卡爾將半包海棗放在儀表板上,剎那間豁然開朗。這不是第一次有犯人利用身邊的人姓名來取假名,他們的創造力相對有限,若不是把名字顛倒,就是取代、交換或拿掉某個字,再不然就是將名字和姓氏對調。心理學家絕對可以說明這種作法的深層動機,但是卡爾純粹覺得這些人只是缺乏想像力。

「我後來又問,他是否認識某人的鑰匙圈上有個寫著1的保齡球,那男人又放聲笑了起來。他說自己的隊伍裡每個人都有,顯然多年來他們曾在許多地方比賽過。」

卡爾直瞪著眼前車燈照出的光柱。先是雷同的名字,現在還有保齡球。

他望向衛星導航。到羅斯基勒多遠?三十五公里?

「怎么樣,卡爾?你認為應該要追查下去嗎?畢竟這兒沒有馬茲‧克里斯提昂。」

「的確,蘿思。那個名字取自其他地方。我們已經知道馬茲‧克里斯提昂的身分了──或者說掌握了更多資料。唉,但是也真他媽的,我相當篤定妳查到的資訊非常重要,給我那個保齡球中心的地址。」

卡爾在調整衛星導航的設定時,聽到她翻頁的聲音。

「好。」他回答她。「謝謝,蘿思。是的,我晚點打給妳。」

他轉過來看阿薩德。

「羅斯基勒,哥本哈根路五十一號。」他踩下油門說。「阿薩德,把地址輸入衛星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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