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看來還是得搬出那套稅務局的戲碼,卡爾心想,於是繼續讓警徽躺在口袋裡。

「你有個兒子,名叫佛來明‧艾米爾‧馬森。就我們調查到的紀錄,他過去從未繳稅,社會局或教育局也沒有他的資料。因此,我們想就這件事親自與他談談。」

這時阿薩德插話說:「馬森先生,你本身是蔬果商,佛來明和你一起工作嗎?」

卡爾立刻理解阿薩德的策略,那男人很快會被逼到角落。

「你是回教徒嗎?」馬森反問。這問題令人意外,漂亮的一步棋。

「我想那單純是我同事私人的事情。」卡爾說。

「我的屋子裡不準有回教徒。」男人說完便打算將門關上。

卡爾這時從口袋裡拿出警徽。

「哈菲茲‧阿薩德和我一起偵查謀殺案。若是你面露不屑將頭撇開,我將立刻以五年前謀殺兒子佛來明的罪名逮捕你。你有什么話說?」

那男人緘默不語,但看得出來內心因受到驚嚇而動搖。他的驚嚇並非來自於因為沒有做的事遭到指控,反而像個真正罪有應得的人。

他們走進屋內,被帶到一張桃花心木製成的桌旁落坐,那種桌子在五十年前曾經是家家戶戶的夢幻名桌。桌上沒鋪桌巾,只有幾張餐具墊。

「我們沒有犯法。」太太喃喃說道,來回撥弄戴在胸前的十字架。

卡爾四下打量。橡木傢俱上至少擺放了三打相框,裡面的人物是他們的孩子,也有孫子,各種年紀都有,全部露出虔敬的笑容。

「那些是你其他的孩子嗎?」卡爾問。

他們點點頭。

「全都移居國外了?」

他們又點點頭。卡爾察覺他們似乎不太健談。

「全部搬到澳洲了?」這次開口的是阿薩德。

「你是回教徒嗎?」先生又問了一次。媽的,真頑固。難道他擔心自己一看見異教徒就會變成石頭嗎?

「我是,上帝造我便是如此。」阿薩德回答說。「你呢?你也是嗎?」

男主人狹小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他或許習慣在別人家裡討論這類話題,但絕對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上。

「我剛才問,你的孩子是否全部移居澳洲了?」阿薩德重複一遍。

太太點了點頭。看來他的做法有效。

「請看這個。」卡爾拿綁匪的畫像給他們看。

「耶穌基督啊。」太太低聲驚呼,連忙畫著十字。先生則是緊抿著嘴唇。

「我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這件事。」先生終於細聲說道。

卡爾覷起雙眼。「你們以為我們和那個男人有關嗎?你搞錯了,我們正在追拿這個人。你可以協助我們偵辦此案嗎?」

太太倒抽一口氣。

「很抱歉,我們太過唐突了。」卡爾連忙安撫說。「我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再保持沉默,能告訴我們一些訊息。」他輕敲那張畫像。「你能否證實這個男人綁架了你的兒子佛來明,或許還有你其他孩子,而且在你們交付了一大筆贖金之後,仍殺害了佛來明?」

先生的臉色倏地刷白。他這些年來武裝自己、保持堅強的力量,在此刻蕩然無存。那力量讓他得以欺騙教友;讓他放棄喜愛與昂貴的一切,接受錢財的損失;讓他有辦法忍受與其他孩子分開的孤獨;以及在兇手殺害了摯愛的佛來明後,還得處於隨時遭到監視的不安當中。

這股力量瞬間耗損殆盡。

他們默不作聲在車子裡坐了一會兒,最後是卡爾打破了沉默。

「我沒看過像他們兩個這樣神經衰弱、精力盡失的人。」接著又說:「他們似乎沒辦法將佛來明的照片擺出來。你認為他死了之後,他們真的沒再看過他的照片了嗎?」阿薩德脫下身上的絨毛外套,看來他覺得熱了。

卡爾聳聳肩,毫無頭緒。「我不清楚。不過他們一定不想讓人捕風捉影,知道他們還深愛著那孩子。畢竟表面上是他們將他趕了出去。」

「捕風捉影?我聽不懂你在講什么,卡爾。」

「也就是要避人耳目的意思。」

「耳目?」

「算了,阿薩德。我要表達的重點是:多年來,他們將對兒子的愛埋藏在內心深處,不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他們已分不清對方是敵是友,也無法再相信別人。」

阿薩德默不作聲,目光掃過窗外蒼黃的田野,漫漫黃草底下已經有新生命冒出頭。「卡爾,你認為他做過幾次案了?」

見鬼了,這種問題要他如何回答?

阿薩德搔搔深棕色的臉頰。「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勢必要逮到他,卡爾。對吧?」

卡爾牙根一咬。沒錯,他們絕對要緝捕他歸案。關於綁票者,圖呂瑟那對夫婦提供了另外一個名字,這次他自稱畢格‧徐洛特(birgersloth),並且協助卡爾第三次確認了綁匪的肖像。儘管馬丁‧霍特說得沒錯,兇嫌兩眼間的距離沒有那么近,但在鬍子、頭髮、眼神等處的描述又不盡相同。最後,他們手中掌握到的線索只有:兇嫌的臉部特徵雖然明顯,同時卻又模糊曖昧,以及在兩起案件中,兇嫌都要求在同樣的鐵路沿線交付贖金,而且是介於維畢旬納和林柏格‧霖格之間的路段。他們已經清楚這個地點的所在位置,因為馬丁‧霍特描述得非常詳盡。

他們頂多再二十分鐘就能抵達那兒,只可惜夜色已深。真惱人。

所以他們明天一大早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勘查現場。

「我們該拿蘿思‧伊兒莎怎么辦?」阿薩德好奇問道。

「什么也不做,想辦法適應她就好。」

阿薩德點點頭說:「她這個女人啊,是有三個駝峰的駱駝。」

「有什么?」

「這是我們家鄉的說法,表示有點古怪、難以駕馭,但是看起來又很滑稽。」

「有三個駝蜂的駱駝,嗯,這比喻很恰當。聽起來比精神分裂溫和多了。」

「精神分裂?在我出身的地方,我們用精神分裂形容站在講壇上對人微笑,但屁股朝另一個人拉屎的人。」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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