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就不算吧。但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那樣的聲音就是低沉。」

「聲音清脆嗎?」

「怎么樣叫作清脆?」

「是溫潤的聲調,還是比較堅硬一點?」

「沒有概念。大概比較堅硬。」

「所以有可能像引擎的聲音囉?」

「是,有可能。不過,聲音整天持續不停響著。」

「天氣惡劣時,聲音不會比較微弱嗎?」

「有,稍微弱一點,但是差別不大。這些我都告訴過那個叫帕斯高的了,至少大部分都說了。可以麻煩你去問他嗎?我實在無法忍受得不斷回想那件事。」

那就去找個心理醫生啊,卡爾心裡嘀咕著,但是又說:「我完全能夠理解,特里格費。」

「我打電話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父親人在丹麥。」

「噢?」他把筆記本拿過來。「在哪裡?」

「他去參加耶和華見證人教派位於霍貝克區的會議,似乎想要請調到其他教區。我想是因為你讓他心生恐懼了,他沒辦法忍受那件陳年往事遭人刺探。」

老朋友,這點你們父子倆還真是不相上下,卡爾心裡又如此嘀咕。「噢,丹麥的耶和華見證人教派能做什么?」他問。

「能做什么?他們可以把他調派到格陵蘭或是法羅群島之類的地方。」

卡爾眉頭皺了起來。「你怎么會知道這件事,特里格費?你和你父親恢復交談了嗎?」

「沒有,是我弟弟亨利克偷偷對我透露的。這件事別說出去,好嗎?否則他有苦頭吃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卡爾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看了一下手錶。再過一小時二十分鐘,夢娜就會帶著那個能洞悉人心的超級心理醫生出現,她為什么希望他對那個人掏心剖肺呢?難道她指望他會突然歡欣躍起,滿懷喜悅大叫:「我的老同事在我眼前被射殺,而我連手指頭都沒動,但是哈利路亞,讚美主,我再也不會渾身冒冷汗了!」

他搖搖頭。如果不是因為夢娜,他一定會想方法破壞那個心理醫生的諮詢樂趣。

門上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勞森拿著一個小塑膠袋站在門口。

「是杉木。」他劈頭就說,然後把塑膠袋丟到他桌上,裡頭裝著從瓶中信採下的碎片。「你必須找出杉木蓋成的船屋。綁票案發生之前,北西蘭島用此材質建造的船屋有多少?我可以告訴你,數量不多,因為當年大多使用的是經過加壓浸漬的防腐木材。在建材量販店還未如雨後春荀般湧現,說服丹麥人那種防腐木材品質不夠好之前蓋好的。」

卡爾看了一眼碎片。杉木?

「誰說船屋一定是用保羅‧霍特拿來寫字的那種木材建造的?」

「沒有人。但是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我認為你應該去找木材商談談。」

「幹得漂亮,勞森,我是真心的。不過船屋可能傳了兩、三代,而且在丹麥,帳務頂多儲存五年,沒有一家建材行和木材商能夠告訴你,誰在十年前買了一批數量不小的杉木,更何況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這種事只會發生在電影當中,現實生活沒那么簡單。」

「早知道我就省得麻煩了。」勞森笑著說。這個狡猾的老賊故意裝作不知道此一訊息已在他的老同事腦袋裡發酵,刺激他去思考該如何利用這個訊息著手調查,又該採取何種行動。

「對了,我還要告訴你,三樓的兇殺組正忙得人仰馬翻。」他接著又說。

「怎么說?」

「他們突破了縱火案中一個公司老闆的心防,對方坦承認罪,那個人目前在樓上接受訊問。他嚇得屁滾尿流,害怕被借他錢的公司滅口。」

卡爾花了一點時間消化這個訊息。「我相信他有充分的理由擔心恐懼。」

「哈!卡爾,你會有幾天見不到我,我得去參加進修。」

「你該不會要去學習怎么煮東西給養老院的人吃吧?」他鬨堂大笑,笑聲似乎過分了一點。

「沒錯。你怎么猜到的?」

卡爾注視著勞森的雙眼。以前在發現屍體的案發現場,多的是穿著白袍的鑑識人員時,他就注意到那雙眼睛透出的目光。

勞森刻意隱藏起來的痛苦眼神,如今又再度出現。

「怎么回事,勞森?他們炒你魷魚嗎?」

他點點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餐廳經營不下去了。有八百名員工在此工作,卻沒有半個人願意到樓上吃飯,餐廳不得不關門大吉。」

卡爾不由得皺起雙眉。他自己並不屬於那種在吃魚排時被人多犒賞一片檸檬,便長年忠心耿耿到樓上用餐的精英分子。不過即使如此,他們若是收掉那個不管是叫作食堂、員工餐廳、公共餐館、高階飯店,或是其他隨便一個名字用來稱呼這個堆滿餐桌、還有會讓人撞到頭的斜屋頂的地方,情況總是很糟糕。

「餐廳要收掉嗎?」

「是啊。不過警察總長要求一定要設立餐廳,所以會委託外面的企業經營,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得幫忙塗抹麵包,直到某個傢伙打著自由主義的名義,強迫我們要嘛辭職不幹,要嘛就是從早到晚切菜、弄沙拉。」

「所以你打算先閃人嗎?」

勞森那張輪廓鮮明的臉龐擠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閃人?媽的,當然不是囉。他們提供我一個進修的機會,讓我日後有資格到那家企業應徵。真是他媽的混蛋。」

卡爾陪勞森走上樓,伊兒莎正在三樓和麗絲嘰嘰喳喳閒聊,討論喬治‧克隆尼,還是強尼‧戴普比較性感。隨便是誰都無所謂啦。

「妳們工作得真辛苦啊。」他酸溜溜的說。帕斯高這時正好離開咖啡機,走向他的辦公室。

「帕斯高,謝謝你之前做的調查。」卡爾說。「現在你不需要再協助此案了。」

帕斯高一臉猜疑的盯著他。這個人很容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然而然以為別人都他和一樣。

「只要再完成一件任務,帕斯高,你就可以繼續和約根一起到桑比挨家挨戶按門鈴。保羅‧霍特的父親,馬丁‧霍特目前人在耶和華見證人教派的霍貝克區辦公室,如果你不知道地址的話這裡有。史坦胡斯路二十八號。」他看了下手錶。「我兩個鐘頭後剛好有時間,麻煩你把他帶過來。他一定不願意配合,但是畢竟這攸關一件謀殺案,而他是其中主要關鍵證人,不這么做不行。」

卡爾說完轉身離開。他幾乎可以聽見霍貝克警方的抗議聲。真是能幹!竟敢擅闖耶和華見證人的殿堂!不過如果馬丁‧霍特懂得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就一定會自願過來,畢竟要是被他的教友發現他對於驅逐兒子一事說謊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要怎么欺騙教派之外的世界,是一回事,但矇蔽自己的教友又是另一回事了。

卡爾在馬庫斯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找到他的敘利亞助理,一臺多年前即已丟到倉庫的老舊電腦正在他面前桌上嗡嗡作聲。為了補償他,他們給了他一支相對比較新的手機使用,這樣的工作條件真不錯。

「阿薩德,你有什么發現嗎?」

阿薩德舉起手示意他別說話,然後迅速寫下東西,免得剛想到的靈感一溜煙不見了。卡爾很熟悉這種狀況。

「真是奇怪耶,卡爾,我和那些脫離教派的人交談時,大部分的人馬上認為我要招募他們加入新教派。你不覺得我的口音應該不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嗎?」

「你有口音嗎,阿薩德?我完全沒注意到。」

阿薩德往上看著他,眼神閃爍發亮。「哎呀,卡爾,你真會尋我開心。」他舉起食指以示警告。「不過,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取笑的。」

「話說回來,你沒找到有助於此案的線索了。」卡爾總結說道,然後點點頭。那不是阿薩德的責任。「唉,搞不好本來就找不到任何線索,或許那純粹只是單一事件,對吧?」

阿薩德微微一笑。「卡爾,你又在開我玩笑了。那個綁匪當然不可能只犯下一件案子,我看得出來你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說得沒錯,這點毋庸置疑。一百萬克朗雖然是筆不小的數目,卻又不是那么可觀,至少不可能單靠這筆錢生活。綁架者肯定會朝向系列犯案。

「阿薩德,你繼續打電話,反正目前沒有其他事情。」

卡爾走回櫃檯,麗絲和伊兒莎還沉溺在大女人的閒聊中,這回討論的是充滿男人味的外型。他用指骨謹慎的敲敲櫃檯桌面。

「伊兒莎,既然阿薩德正在打電話聯絡脫離教派的人,那么我要交代妳新的任務。若是事情太棘手的話,妳一定會出手幫忙吧,麗絲?」

「妳不需要幫忙。」索倫森的位置上傳來晦氣的聲音。「莫爾克先生隸屬於懸案組,妳的工作內容不包括聽他差遣。」

「看狀況囉……」麗絲一邊回答,一邊勾魂的望著他。看來她和另一半那趟熱情的美國之旅讓她拋媚眼的技巧更臻完美。夢娜應該看看這種眼神,或許會多用點心思爭奪她的新獵物。

為了保護自己免於被麗絲蠱惑,卡爾將眼睛定在伊兒莎的紅唇上。

「伊兒莎,請妳調查一下能否從地政事務所的空拍圖中找到那個船屋。仔細檢查非德里松、海司尼斯、羅斯基勒和萊爾等鄉鎮進行土地測量時,拍攝的所有空拍照片。那幾個地區的網站上一定找得到,若是沒有,請他們將照片用電子郵件寄給妳。索取照片時,順便請他們給妳一份標示出當地所有風力發電機的地圖。」

「我以為我們一致同意因為暴風雪的緣故,風力發電機並未運轉。」

「沒錯,不過還是要先調檢視看。」

「噢,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她自己做得來。」麗絲說。「你要交代我什么好事啊?」她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他的下半身。見鬼了,大庭廣眾之下他要怎么回答這種雙關語?

「請妳幫忙打電話給這幾個鄉鎮的建設局,詢問他們在一九九六年以前是否曾經批准在沿岸建造船屋,若有的話,是什么時間批准的。」

麗絲扭腰擺臀說:「就這樣?還真快就結束了哪!」然後身子一轉,把包覆在牛仔褲下的迷人臀部對著他,昂首闊步的朝電話走去。

她真是個不容易搞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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