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來到這裡的第三個早晨,身上的衣服已散發出海草與焦油的氣味,船屋木造地板下的碎冰緩緩搖晃,不時撞在撐起船屋的木樁上,以前平凡而美好日子的記憶也越發鮮明清晰。
他從廢紙堆成的床舖儘可能抬起上身,想看清楚弟弟的臉。那張睡夢中的臉龐因為受凍與折磨糾結成一團。
他很快就會清醒。醒來後會先一臉困惑的四下張望,然後察覺到緊綁在手腕和身上的皮帶,聽見讓他動彈不得的鎖鏈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他將會透過塗著焦油的木板之間的縫隙,看見日光與冰雪爭先恐後向他們逼近。
他無數次看見弟弟眼睛中閃現絕望,即使貼在嘴上的膠帶讓他快喘不過氣來,他仍不斷啜泣著祈求耶和華的慈悲。
不過,他們兩人都知道耶和華不會賞他們一眼,因為他們喝了血。那個人先將血滴在水杯裡強迫他們喝下去,等到喝光後,才告訴他們喝下了什么:摻了禁忌之血的水。現在他們得永遠受到詛咒了。從今以後,比起口渴,羞愧將使他們更加煎熬痛苦。
你覺得他會對我們怎么樣?弟弟恐懼的眼神曾經如此詢問。但是他怎么會知道?直覺告訴他,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
他躺了回去,眼睛依靠著微弱的光線把整個空間重新搜尋一遍。他的目光掃過天花板的椽梁與密佈其上的重重蛛網,將屋簷、牆角等結構銘刻於心;又隱約看見藏放於斜柱後面腐朽的槳與舵,以及自許久以前最後一次使用過便棄置一旁的爛漁網。
最後,目光落到他身後的瓶子。一抹日光掠過淡藍色瓶身,將瓶子照耀得閃爍發亮。
瓶子幾乎就在他身後,但因為卡在厚實的木製地板的夾縫間,不容易拿到手。
他把凍僵的手指伸進木板夾縫,嘗試握住瓶頸。若能使勁拽出瓶子,他會打破它,用玻璃碎片割斷手腕上的皮帶。皮帶斷了之後,麻木的雙手便能解開身後的扣環,撕掉嘴上的膠帶,扯下身體與大腿上的皮帶。只要固定住皮帶的鎖鏈不再將他牢牢綁住,他就能脫身解開弟弟的束縛,緊緊抱住他,直到兩人的身體不再顫抖。
然後他將蓄積力量,一鼓作氣拿起玻璃碎片鑽磨門框的木頭,挖掉鉸鍊周圍的木材。若是在他完成之前發生了可怕的事或是有汽車駛近,那么他打算把斷掉的瓶頸拿在手裡,在門後埋伏等待那個男人出現。是的,他會這么做。
他往前傾,冰凍的雙手在身後合十,請求耶和華寬恕他邪惡的思想。之後他繼續又抓又刨,試圖將瓶子弄出來。他一直抓、一直挖,最後瓶子有點鬆動,能夠抓得住瓶頸。
他豎耳傾聽。
那是引擎聲嗎?沒錯,不可能聽錯。聽起來像是大型車輛強而有力的引擎聲音。車子會開過來嗎?還是單純經過這兒要到別處去?轟隆隆的聲音逐漸增強,他發狂似的拉扯著瓶子,手指關節喀喀作響。接著聲音變小了,是外頭轆轆轉動的風力發電機發出的呼嘯聲嗎?
他撥出的溫暖氣息在臉前形成一團霧氣。他其實並不害怕,一想起耶和華與祂的慈悲憐憫,便渾身充滿力量。他咬緊牙關繼續幹活。
瓶子終於拔出來了。他大力地將瓶子往木板敲下去,嚇得弟弟猛地抬起頭,驚惶的四下張望。他不斷在木製地板上敲瓶子,但是雙手被綁在身後無法使力,最後手指再也握不住瓶子鬆了開來。他使勁向後扭過頭,眼神空洞的瞪著落在一旁的瓶子。
屋樑上的灰塵輕輕飄落。他沒有辦法打破那個該死的瓶子,可笑的小瓶子。為什么他就是辦不到?因為他喝了禁忌之血嗎?所以耶和華遺棄了他們?
他看向將自己捲在被子裡慢慢躺回床舖的弟弟。弟弟一句話也沒說,黏在膠帶底下的嘴巴完全沒有發出喃喃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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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蒐集所需要的東西。在被綁住的情況下,儘可能伸長身體用指尖刮下木板之間的焦油。這是最為困難的一環,其他東西都在他可及之處:瓶子、木製地板剝落的木片,還有屁股底下的紙張。
他掙脫掉一隻鞋,將木片深深扎進手掌,痛楚讓眼眶瞬間泛起淚光。他把血滴入鞋子裡,持續了一、兩分鐘,然後撕下一大張紙,將木片浸在血裡。接著,他用盡全力扯著鎖鏈轉過身子,以便能看見自己寫的字。用這種姿勢寫字非常困難,但是他仍儘可能寫下他們的困境。寫完後,他在最底下籤上名字,將紙張捲起來塞進瓶子裡。
他花了點時間將焦油填入瓶頸中,然後強力搖晃,多次確認瓶子是否已牢牢封好。
才剛完成手邊的工作,引擎噪音再次傳來。這次絕對沒錯。他心痛的望著弟弟半晌,接著使出吃奶的力氣,將身體移向一道從牆上較寬的裂縫透進來的光,以便將瓶子從縫口擠出去。
門開啟了,一團白色的雪花中,出現一道巨大的陰影。
寂靜無聲。
接著,撲通一聲。
瓶子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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