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啊,蘿思,妳袋子裡裝了什么呀?石頭嗎?」卡爾站在布勒畢爾斯特路,也就是瓦德家入口處低聲說。
「不是,只是莎士比亞作品集,皮革精裝版。」
※
一分鐘之後,卡爾今天第二次站在瓦德的庭園裡,從窗戶望進那個有壁爐的房間,只不過這次身邊的人是蘿思。他們神經緊繃,窺視黑暗中的動靜。
蘿思表現得焦慮不安。天色漆黑,四下一片陰森,就連星星也黯淡了幾分,不見半點光芒。
卡爾搖晃了一下露臺的門。門是鎖上的,但是門框感覺不是十分牢固。是阿薩德造成的嗎?他心想。然後又劇烈搖晃著門,直到木框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
他用力握緊把手,深呼吸了幾次,接著一隻腳頂在牆壁上猛力一拉。只聽見肩膀發出喀一聲,整個人便抓著把手摔下階梯,在草地上跌個四腳朝天。
真是笨到了極點,而且媽的痛得要命。
蘿思檢查了一下,發現門和鎖雖然沒有掉下來,但是玻璃已出現裂痕,於是下了結論說:「已經可以了。」她用靴底小心翼翼壓向玻璃。
成功了。玻璃只發出些微的碎裂聲便掉進屋子裡。希望阿薩德認為屋內未設有保全裝置的觀察是正確的,卡爾在心裡盤算,要成功說服趕過來的保全人員說玻璃是自己破掉的可能性應該不高。
「為什么警報器沒有響?」蘿思耳語說。「屋子裡畢竟有個診所啊。」
「診所應該做好安全措施了。」卡爾低聲回答。
真是未經思考的大膽舉動啊,卡爾心想。為什么要闖入一個阿薩德很可能不在的屋子呢?難道他也逐漸受到女性直覺的驅使了嗎?還是說,他想享受讓那個變態的人嚐嚐他自己苦澀藥物的樂趣?
「現在呢?」蘿思壓低聲音又說。
「我想上樓檢視一下,我感覺應該能找到線索,有助於麓清我家發生的瓦斯瓶事件。今天上午寇特‧瓦德說他妻子躺在樓上已陷入彌留,如果他所言屬實,為什么現在不在家呢?誰會把臨終的妻子一個人留在黑暗的屋子裡?沒人會這么做,對吧?我的直覺告訴我樓上一定有蹊蹺,他想要隱瞞不讓人發現。」
他們藉著手電筒的燈光走過餐廳和玄關走廊,門旁邊的窗戶以花色捲簾遮住了外界好奇的目光。接著,卡爾來到通往診所的門邊,這扇門不僅堅實,還狡猾的裝上了鋼板和其他機關,只要擅自將門開啟,馬上會引發聲響。
卡爾一邊走上樓梯,一邊仔細觀察周遭的狀況:樓梯兩旁架著平滑的柚木扶手、樓梯間擺放著三角櫃、腳下的灰色地毯拐了個彎便往上延伸。卡爾三步併兩步奔上了二樓。
這兒的裝潢沒有一樓迷人。牆壁上裝設了內嵌櫥櫃,還有一條又長又暗的走廊。一邊的房間裡,彷彿孩子們才離開家沒多久,擺設著便宜的沙發床和印花圖案的床組,斜頂天花板上仍貼著偶像明星的海報。
他發現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底下透出微弱光線,於是關掉手電筒,抓住蘿思的手臂。
「瓦德或許在裡面,不過我覺得可能性不高。」他在蘿思耳邊低語,距離近得碰到了她的耳朵。「否則我們壓迫玻璃時,他應該會現身。哎,誰知道,或許他屬於那種拿著來福槍在房內守株待兔的型別,這也挺適合他的。跟在我後面,隨時準備好發動攻擊。」
「如果他人在裡面,手裡沒有拿武器,你要怎么解釋我們兩人出現在他家裡?」
「就說有人報警。」他輕聲說,心裡祈禱日後不需要向馬庫斯複述這個理由。
他緊挨著柚木貼皮的門上,屏住氣息,手摸向手槍。
一、二、三,他在心裡數著,然後一腳把門踹開,隨即迅速躲避到牆後面。
「寇特‧瓦德,我們接到這裡有人報警。」他叫說。就在這時,他察覺到閃動的光線。
雖然明白自己會暴露在危險當中,卡爾仍舊小心翼翼的將頭探出去檢視房內動靜。一具瘦小的身軀伸長四肢躺在床上,腰部以下蓋著白色被單,肚子上放著一束已然枯萎的花。床頭櫃上有支點燃的蠟燭。
蘿思走進房間。房裡萬籟俱寂,沒有一絲聲響。這是死亡的作用。
他們默默站著注視著死者。一會兒後蘿思輕嘆說:「卡爾,我想那是她的新娘花束。」
卡爾用力嚥了一口唾液。
※
「蘿思,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別被人發現。我們來這裡真是白痴。」卡爾站在庭園中那扇毀壞的門前說。然後撿起金屬門把,拿手帕徹底擦掉上面的指紋,又丟回地上。「我希望妳沒有在屋裡到處留下指紋。」
「你說什么蠢話!我一直在留意有沒有人攻擊你,準備隨時拿袋子打回去。」現在連蘿思也開始變得悲天憫人了嗎?
「手電筒給我。」她繼續說。「我最討厭走在後面什么也看不見。」
她像個夜遊的小學生拿著手電筒朝四周照射,即使是站在遠方的白痴,現在也看得出來有人闖空門了。希望垃圾桶被打翻的那家主人,並未在一旁埋伏準備逮捕肇事者。
「把光線照向地面。」卡爾提醒說。
她照著他的話做。
忽然間,她停在原地站立不動。
草坪邊緣有片血跡驀地躍入手電筒的光束中,雖然不大,但是絕對不會弄錯。她拿手電筒照往附近,又在房子轉角旁的入口處發現另一塊血跡。從此處開始,好幾滴明顯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旁邊一棟非常古老的附屬建築。
卡爾的直覺頓時湧現。
如果他們闖入屋內前看到血跡就好了!馬上可以請求支援。可惜現在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他飛快思索了一下。
或許對他們來說,有許多的跡象顯示這兒不太對勁是個有利的條件,畢竟誰能指證闖入者是他們呢?至少他們自己不會。
「我打電話向格洛斯楚普警方報案。」他說。「我們可能需要支援。」
「你不是說馬庫斯嚴厲指示你別招惹寇特‧瓦德嗎?」蘿思一邊問,一邊拿手電筒照向附屬建築物的三道門。
「沒錯。」
「那你要怎么解釋到這兒來的目的?」
「妳說得沒錯,不過我還是得打電話。」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格洛斯楚普的同事一定知道寇特‧瓦德開哪種車,可以即刻展開追捕。因為瓦德也許開著後車廂裝了傷者的車子在街上到處換晃;因為受傷的人很可能是阿薩德。卡爾的想像力一下子翻騰了起來。
「等一下,你看那裡!」蘿思說。
她將燈光鎖定在古老建築物中間那道門上的掛鎖。那是個普通掛鎖,花十塊錢就能隨處買到。掛鎖的黃銅表面上有兩枚引人注意的指紋。
她把頭湊向前看,然後點了一下。沒錯,確實是血跡。
卡爾從槍套中拔出手槍。直接拿槍射擊自然是比較容易的作法,但是他決定採用另外一種方式,也就是改用槍托敲打。最後螺絲終於壞掉,不過卡爾的手指也軟了。
現在鎖頭鬆脫,鎖梁也被掀開,蘿思罕見的在卡爾肩上拍了一拍,表示讚揚。
「可以了。」她按下門旁的電燈開關。
光線跳動了幾下,冷冽的日光燈照亮了一個空間,讓卡爾想起家鄉的古老農舍。靠在牆邊的櫃子上擺放著不用的盆罐,還有老舊的大花盆和許多長久沒有栽種的乾搦球莖,另一頭有個冷凍櫃嗡嗡作響,前方架著一座金屬梯,透過一個小窗孔通往上方的閣樓。
卡爾拾級而上,檢視堆滿物品的閣樓,裡面只有一盞頂多二十五燭光的燈泡微弱點亮。牆壁上貼著許多海報,地板放了數個床墊,還堆著好幾個裝滿衣物的黑色塑膠袋。
他拿起手電筒照亮罩著麻袋的斜屋頂,心想,很酷的地方。這兒顯然收藏著瓦德孩子的青少年時期。「天啊,卡爾!」底下傳來蘿思的叫喚聲。
她的手扶著開啟的冷凍櫃門,但是身體卻一直往後縮,儘可能遠離眼前的景象。卡爾的心臟開始猛烈跳動。
「噢,噁心死了。」她五官扭曲的哀叫道。
幸好,他鬆了口氣。如果裡頭躺著阿薩德的話,她應該不會這么說。
卡爾來到冷凍櫃旁邊往內一看,發現裡頭擺滿裝著人類胚胎的透明塑膠袋。他數了一下,一共有八個生命還未成形的小生物。他不會說「噢,噁心死了」這種話,因為袋中物品引發的情緒主要不是噁心,不過每個人的感受不同。
「蘿思,我們不瞭解狀況。」
她一臉作嘔的搖頭,嘴唇緊抿,顯然深受震撼。
「我們在外面看見的血很可能來自於這些袋子,或許其他的醫生在入口沒拿好,拾取時血滴了下去。這也可以解釋掛鎖上的指紋。血跡來自於這些袋子。」
但蘿思搖頭不認同。「不是,外面的血還很新鮮,而袋子裡的血都凍住了。」她指著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你看見冷凍櫃上有血,還是某個袋子破洞嗎?」
真是觀察入微。他的大腦運作現在變得有點緩慢。
「聽我說,我們需要支援來處理這邊的狀況。」他說。「我評估了一下,有兩種作法,其一是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趕緊離開這兒;或者,打電話給格洛斯楚普警方,告知我們的懷疑。而我認為後者才是正確的選擇。此外,我們再打一次電話回阿薩德的辦公室,或許他已經回去了。」他點點頭,彷彿事實正是如此。「嗯,他的手機可能已經充好電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卻只見蘿思搖頭。「你難道沒聞到嗎?這裡好像有燒東西的味道。」
卡爾搖搖頭,接著聽見手機裡傳來阿薩德辦公室的答錄機聲音。
「你看。」蘿思指向上方的閣樓地板。
卡爾按下了阿薩德的手機號碼,然後把頭一抬。在微弱燈光中飄動的是煙霧?還是上揚的灰塵?他看著蘿思爬上梯子,耳邊響起目前撥打號碼未開機的說明。
「冒煙了!」她在上面叫道。「煙是從下面飄上來的!」
眨眼間,她已經爬下了金屬梯。「雖然上面有斜屋頂,但是整個空間比這裡還要深。煙霧是從下面某個地方冒出來的。」她指著比較狹窄的區域說。
兩片像是石膏板的東西組合成一道牆面。
如果後面還藏有另一個空間,從這兒應該無法進去。卡爾揣度著,一邊望向從牆板縫隙湧出來的煙霧。
蘿思跑到牆壁邊敲打。「你聽!這片板子聽起來很堅實,另一片卻有隆隆聲,感覺像金屬板。卡爾,這是活動門!」
他點點頭,然後四下張望。門若不是透過遙控器控制,那么附近一定有某種裝置。
「我們要找什么?」蘿思問。
「開關,安裝在牆壁上看起來不太尋常的東西,或者線路、電線之類的。」卡爾體內陡然升起一陣恐慌。
「像這樣的嗎?」蘿思指著冷凍櫃上方的牆面叫道。
卡爾循著她的目光望向她說的東西。牆壁上有一條線,顯示曾經進行過修繕。
他沿著線往下看見冷凍櫃正上方有面古老的黃銅板子,板子以前一定屬於某艘船或是大型機械。他取下銅板上的釘子,露出後面一道金屬活門。
「該死!」從縫隙竄出來煙霧越來越濃。活門上沒有開關,而是螢幕和按鍵。見鬼了,他們要怎么找出開啟活門的密碼呢?
「一般人都是用孩子的名字、妻子生日、身分證號碼、幸運數字組合自己的密碼。拜託,我們怎么可能有進展?」卡爾東張西望,找尋適合用蠻力破壞牆壁的工具。
但是蘿思卻開始運作起她的灰色小細胞。
「我們從手邊的線索開始,卡爾。」她靠近按鍵說。
「我只記得媽的狗屎,蘿思。這男人叫作寇特‧瓦德,今年八十八歲,就這樣。」
「我一起跟來是對的。」她頂嘴道,然後開始輸入。界線正確,不對;秘戰,也沒作用。
她在腦海中迅速回想過去幾天從公文、報告以及剪報上,閱讀到和寇特‧瓦德牽扯在一起的名字。她甚至記得他的生日和他太太的姓名。
她若有所思,默不作聲站了好一會兒。這個時間,卡爾的注意力全放在縫隙中冒出的煙霧,以及不斷駛過建築物旁邊的車子所投射出來的燈光。
蘿思忽然抬起頭,塗得濃黑的嚴肅眼睛告訴他,她找到靈感了。
卡爾聚精會神的跟著她指尖每一個動作。
只見她鍵入「赫──曼──森」。
喀啦一聲,牆板滑了開來。大量煙霧從後頭湧了出來,由於氧氣的作用,幾秒間即刻竄出熊熊大火。
「他媽的該死!」卡爾大叫奪走蘿思手中的手電筒,蒙著頭衝進被隔出來的空間。
卡爾不太關心一旁的冷凍櫃和放滿檔案的書櫃,因為他的目光和所有感官全聚焦在那具仰躺在地,沒有生命跡象的軀體上。
卡爾將阿薩德拖出去時,火焰已經竄上了阿薩德的褲腳。他對蘿思吼叫,要她過來用身上的大衣蓋住阿薩德,把火熄滅。
「噢,天啊,不要!天啊,他幾乎沒有呼吸了!」她尖叫說。卡爾再度把頭伸進小密室,驚訝的發現裡面的地板上幾乎用血寫滿了「阿薩德在這裡」幾個字,而且小冷凍櫃上面有個打火機,和幾個小時前還躺在他辦公桌上那個一模一樣。火勢已經蔓延開,那些檔案再也救不回來了。
他們一人一邊用肩膀撐起阿薩德,拖著他迅速離開建築物。
※
急救人員比醫生還快抵達現場,他們小心翼翼將阿薩德放到擔架上,幫他戴好氧氣罩,希望能為他注入生命。
蘿思整個人呆若木雞,要不了多久就會崩潰。
「請告訴我他沒死!」卡爾追問急救人員,整個人快被情緒狂潮給淹沒,以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體記憶體在著這些情緒。
他抬高眉毛,想要抑制住眼淚,但淚水仍然滑落下來。該死,阿薩德,老傢伙,你要撐住。
「他還活著。」急救人員說。「但是煙霧中毒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尤其灰塵若是阻塞住肺葉的話。最好有心理準備。而且後腦的傷口也不太樂觀,判斷應該是遭受了猛烈一擊,頭骨很有可能斷裂。若是如此,將會引發大量顱內出血。你認識他嗎?」
卡爾只能點頭。他難以接受眼前無情的事實,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但是一旁的蘿思似乎馬上就要崩潰了。
「我們只能保持希望了。」急救人員說。
此時消防人員喊著指令拉出水線,卡爾一隻手環抱住蘿思,感覺到她渾身發抖。
「阿薩德會撐過來的,蘿思。」卡爾說,他自己也聽得出這句話有多么空洞。
一分鐘後,急救醫師趕到現場,立刻撕開阿薩德的襯衫,想要檢查他的心跳和肺部,但是有東西擋住了他的身體。下一秒,醫師便從阿薩德襯衫底下扯出一些檔案,丟到一旁。
卡爾彎身撿起檔案。
一份是裝訂在一起的紙張,標題寫著:「秘戰會員名冊」。
另一份則是:「第六十四號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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