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頭,等到再次抬起頭時,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
「審判一終結,我便將妳驅逐出腦海,直到那天在報紙上讀到妳的新聞,才又想起妳來。安德列‧羅森娶了一位才華洋溢的美嬌娘。」他對妮特點點頭。「是的,我立刻認出妳,忽然之間,過往一切歷歷在目,而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羞愧不已。」
他又啜了口茶。妮特看向時鐘。再過幾秒,天仙子毒素就會發作,但是她不希望如此,不希望是現在。時間不能就此停住嗎?她正在聽人向自己陪罪啊。怎么能平心靜氣看著他繼續喝下會因此喪命的毒藥?他正在為自己犯的錯懺悔告白啊。
於是當他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妮特把目光轉開。他信任的眼神清楚讓她意識到自己即將犯下邪惡的罪行。她沒料到會被喚起這種感覺,這種陌生的感覺。
「當時我已經和瓦德合作多年,而那讓人昏了頭。是的,我承認自己沒有他那么強勢、那么堅毅的性格。」他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口。「但是我一看到報刊上與妳有關的頭版新聞,便決定重新審視經手過的舊案。妳知道我明白了什么嗎?」
他沒有期待她回答,因此也就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睛緩緩轉過來看著他,然後搖了搖頭。
「我明白自己長年來被人利用,而且誤入歧途,心底不禁充滿悔恨。一開始要承認自己的過錯並不容易,但當我瀏覽了過去的檔案之後,我越發清楚寇特‧瓦德是怎樣用謊言、隱瞞和曲解愚弄了我,又是如何一步步讓我成為他的棋子。」
他又把杯子遞給她。她愣了一會兒,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倒入加了天仙子濃縮液的飮料。
她終究再倒了一杯茶,眼角餘光瞥見諾維格開始冒汗,呼吸變得沉重。
而他卻因為積壓了太多心事,倒是沒有察覺不對勁。
「瓦德的任務在於阻止某些族群增加人數,他認為那些人沒有資格和他,以及其他奉公守法的丹麥公民共享這個世界。說出這些話,我感到非常羞愧。這種喪心病狂的理念,讓瓦德不顧孕婦的期望與意願,光是他個人便進行了五百多次的墮胎手術。我相信他也做了同樣次數的結紮手術。」他注視著她,彷彿自己是那個手執著刀的人。
「噢,天啊,真的非常可怕。但是,不管會有什么後果,我現在必須說出來。」一聲深深的嘆息從他口中逸出,壓抑多年的秘密灼燒著他的靈魂。「在我管理過幾年的秘戰組織中,瓦德與許多想法一致的醫生交好往來,他們也和他一樣採取相同的行動,整個事件的規模根本難以想像。」
很遺憾,妮特一清二楚。
諾維格眼角噙著淚水,抿緊嘴唇剋制自己的情緒。
「妮特,我協助殺害了好幾千個未出生的孩子。」他大聲呻吟,不住喘息,然後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我協助毀滅了許多無辜婦女的生活,造成許多悲傷與痛苦,妮特,我將自己的生命浪費在這上頭。」他的聲音料得太劇烈,不得不停下來。
他看著她,顯然在等待她的寬恕,然而在妮特不動聲色的表情底下卻隱藏著瀕臨崩潰的情緒。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該做什么。她對這個男人做的事情真的合理嗎?
有一會兒她很想握住他的手,表達原諒之意,然後幫助他沉入無意識裡。但是她辦不到,或許是因為心生羞愧。
「幾年前,我就想公開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已經無法再承受了。但是瓦德阻礙了我的計畫,奪走我的一切──律師事務所、名譽和自尊心。我的合夥人赫柏格‧旬納司高被瓦德說動,提供了可能會永遠毀掉我的資料。我和他們爭執不下,威脅要供出秘戰的事情,孰料那兩個人反咬我一口,匿名提供警方訊息,說我侵佔顧客委託管理的信託存款。雖然那是他們捏造出來的,但藉由相關人士和檔案的幫助,他們成功扭轉事實,也造成後來的假象。」
這時,他的頭往前傾,眼睛開始閃爍。「赫柏特,那個可悲的偽君子,一直追著我妻子後面跑。他威脅我若出賣秘戰的話,要將我送進監牢裡。」他搖了搖頭。「我有個女兒,若是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她一定會羞愧一輩子。在他們的脅迫下,我進退維谷。那時候的瓦德是個危險人物,如今也一樣,妮特……聽我說,離這個人遠一點。」
說完這句話後,諾維格整個人往前傾,雖然口中還在說話,但卻變成模糊不清的字句,開始提起瓦德的父親認為自己是神,以及一些自以為是、心懷惡意的人。
「即使我破產了,妻子仍然原諒了我。」他忽然又字正腔圓說。「我現在非常感謝神,祂賜我……」他思索了一下合適的字眼,但是忽然咳了起來,又拚命想壓制住。「……祂賜我恩惠讓我今天能夠與妳見面,妮特。我讚美上帝,從今而後,我將永遠追隨池。有了妳的錢,妮特,我就能讓家人……」
他忽地倒臥向前,手肘撞到了椅子扶手。他看起來好像要吐了,但實際上只是打了個嗝。接著,他又直起身子,不知所措的四下張望。
「怎么突然出現這么多人,妮特?」他似乎顯得恐懼不安。
她想要說些什么,但話語到了唇邊出不來。
「他們為什么都看著我?」他嘴裡含糊不清的唸著,眼睛尋嚮明亮的窗戶。
他伸出手,在空中又揮又抓,眼淚滑落臉龐。
妮特也跟著一同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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