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要和主治醫生談話。」她對一個護士說,但對方只是搖搖頭走開。之後她又重複了幾次,可是沒人願意聽她說。她最後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喉嚨放聲大喊。

此時,莉塔搶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說:「妳這樣搞下去,確實很快能見到主治醫生。但是在那之前,妳會先被綁在床上好幾天,他們會給妳打很多針,讓妳閉嘴。這點妳不用懷疑。」

妮特頭一仰,正要使出全身力氣吼出她的訴求時,莉塔抓注了她。

「像妳和我這種女孩要離開這兒只有兩種可能,若不是逃走,就是接受結紮。妳有沒有概念他們能在多短時間內判定誰要結紮,而誰又能離開?我知道上星期主治醫生和心理醫師在十分鐘內就挑出了十五個女孩。喂,妳真的以為她們脫身了?別儍了,這些案件如果交給社會局來處理,我向妳保證,大部分的人最後都去了威爾勒的醫院。

「所以我要再問妳一次,妮特。療養院外頭有沒有會想念妳的人?如果沒有的話,和我一起逃走。今晚我們餵完孩子後就走。」

那天晚上,她們偷了兩件白罩衫和裙子,像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從大門離開療養院。她們在樹叢裡躲了一陣子,然後走過一個又一個小時,慢慢遠離曾經拘禁她們的地方。隔天上午,她們趁著某個農家裡的人都在馬廄裡忙碌打破了窗戶,迅速偷走了衣服和一些錢後逃之夭夭。

兩個女孩擠在摩托車的邊車中來到施克堡。當她們站在通往維堡的省道打算搭便車時,第一次發現警察的蹤跡。

所以她們連忙從叢林裡的小路溜掉,最後終於安全脫身。兩人在獵人小屋睡了三天,依靠裡頭的存糧過活。

莉塔每晚都想親近妮特,依偎在她如冬日般蒼白的肌膚,撫摸她的胸部。但都被妮特推開。妮特說人分成兩類,如果其中一類想和同類睡覺的話,是不合乎自然的。

第三天,外頭大雨滂沱,氣溫嚴寒,小屋裡所有的存糧都吃光了。她們在路邊站了三個鐘頭,才有一輛冷藏車司機可憐她們停下來。她們坐上副駕駛座想盡辦法擦乾身體,司機當然瞪大了眼睛看,不過他還是把她們送到了威爾‧桑能。

到了那兒,她們還真的找到了拖網漁船的卸貨司機。他向她們使眼色,表示願意帶上她們。如果她們乖乖聽話,討人喜歡的話,他甚至很樂意把她們交給一個孤單的英國水手,讓她們順利前往英國。至少他是這么說的。

不過,他要求在她們身上找點樂子,這提議被妮特搖頭拒絕,所以他只能和莉塔上床。兩人翻雲覆雨了兩小時,之後他打電話給在北斯納擔任警官的兄弟。

等到兩個靈克賓警察局的壯碩傢伙將兩人銬上手銬,送上警車,她們才弄懂發生了什么事。

隔天上午,她們就被帶回派爾林的凱勒療養院。如今莉塔和妮特果然實現了心願,立刻就和主治醫生說上話。

「莉塔‧尼爾森,妳是個反覆無常的卑鄙女孩。」他說。「妳不僅濫用了工作人員的信任,還嚴重傷害了自己的福祉。妳的性格扭曲,資質駑鈍,說謊成性,而且性關係放蕩不檢。若是讓妳這種有害社會的人回到人群中,妳將會隨便與人上床,造成社會的負擔。因此,我今天會在報告寫上妳適合強制治療,在妳變得懂事之前,必須一直接受治療。」

那一天,莉塔和妮特坐在一輛黑色雪鐵龍後座,車門全被鎖上,前面的副駕駛座則放著主治醫生的報告。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史葡格,那座島專門收容被放逐的女人。

「要是沒有聽妳的話就好了!」車子行駛在菲英島時,妮特抽泣說。「一切都是妳的錯。」

「這東西有點苦,妮特。」莉塔啜了一口茶後說。「妳有沒有咖啡?」

妮特臉上湧現奇怪的表情。彷彿莉塔正遞給她一個禮物,卻在她要伸手收下時,莉塔又瞬間抽了回來。那不只是失望,還包含了更多深沉的意味。

「沒有,莉塔,我家裡沒有咖啡。」妮特回答的聲音平淡無力,彷彿她的世界即將崩毀。

她馬上就會建議要重新泡壺茶了,莉塔心想。看見妮特想認真扮演女主人的角色,讓她覺得很有趣。但是妮特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在莉塔對面坐著。忽然之間,所有發生的一切宛如慢動作般在進行。

莉塔搖了搖頭。

「哎,隨便啦,妮特。妳有牛奶嗎?我們倒點牛奶到茶裡,應該會好喝一點。」她發現妮特似乎鬆了口氣。

「沒錯!」妮特從椅上跳起來,慌忙衝出客廳。「等一下,我馬上回來。」她叫說。

莉塔望向擺著茶壺的櫃子。她為什么不把茶壺放在桌上?不過話說回來,完美的女主人大概不會這么做吧。莉塔對這種事一點也不瞭解。

她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向妮特要杯利口酒,或者是要點茶壺旁邊那個玻璃瓶中的飮料。但是妮特這時拿了牛奶回來,微笑著幫她倒進茶理。那笑容讓莉塔感覺她有點緊張。

「要糖嗎?」妮特問她。

莉塔搖頭拒絕。她感覺妮特忽然間變得很亢奮,好像在趕時間,這點令人好奇。在妮特向她伸出手說很高興她接受邀請之前,是否有一定要完成的儀式呢?或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哎,妮特,妳信中寫律師也會在場,他人呢?」莉塔努力擠出合乎情境的恰當笑容。妮特沒有同樣回以微笑,不過她也沒有抱持期望就是了。

難道她還不瞭解妮特嗎?根本沒有律師,她也拿不到一千萬,妮特更沒罹患重症。

當妮特解釋說律師遲到了,不過他隨時會出現時。莉塔對自己說:「當心,她心懷不軌。」

事情實在詭異。一個美麗、有錢,卻容易被看透的女人。

這時妮特猜地發出大笑,舉起杯子高聲說:「誰要乾杯?」

老天啊,氣氛真是瞬息萬變。莉塔不禁感到困惑,過往的景象也浮現腦海。

妮特真的還記得嗎?記得那個小儀式?當監視女孩們用餐的守衛難得不在時,她們會在餐廳裡假裝自己是自由之身,想像自己閒坐在年度市集裡,高舉著啤酒杯隨心所欲玩耍。

這種時刻,莉塔總是會大喊:「誰要乾杯?」然後大夥兒便一口氣喝光裝在杯子裡的自來水。除了安靜坐在角落眺望窗外的妮特之外,所有人全部鬨堂大笑。

見鬼了,妮特真的記得嗎?

莉塔微笑注視著她,拿起茶杯一口氣把茶喝光,心中突然有種感覺:今天雖然有點詭異,事情應該還是能順利進行的。

「我!」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說完開懷大笑。然後,妮特走到櫃子旁,又倒了杯茶。

「我不用了,謝謝。」莉塔依舊開心笑著。「妳竟然還記得!」接著又是一陣大叫。「沒錯,以前的確有些好玩的事。」

然後她又說了一、兩個以前在島上和兩個女孩玩的把戲。

她獨自點了點頭。真是令人詫異啊,屋子裡的氣氛竟能喚醒那么多的回憶,而且喚回的不是隻有不好的回憶。

妮特將她的杯子放在桌上,她的笑聲忽然變了,好像除了開心,背後還隱藏著更多東西。就在莉塔有所反應之前,妮特目不轉睛直視她的雙眼,冷冷的說:「說真的,莉塔,假如沒有妳,我很肯定自己會有個正常的生活。假如妳別來煩我,我也不至於淪落到史葡格島,我很快能適應療養院的生活。如果不是妳毀了一切,醫生會知道我是個正常人,讓我出院。他們將明白我不是反社會,而是成長的環境大有問題。他們也會看出不需要替我擔憂。為什么妳就是不能別來打擾我呢?」

啊,原來是這么回事?這念頭在莉塔腦中一閃而過。妮特正在進行一趟克服過往之旅。不過她可找錯物件了。在她開車回科靈以前,這賤人不僅得為她這趟旅程好好補貼一筆費用,還要他媽的接受一番教訓。

莉塔清清喉嚨,想要說那茶不是普通的難喝。還有,若沒有接受結紮,妮特當時死也不可能獲釋。史葡格的人不會放她走的,派爾林那邊也一樣。她真是個蠢豬,自己做的事情必須自己負責。她正想這么告訴她的時候,卻發現喉嚨裡乾得要命。

她猛然抓住自己的脖子,感覺就像吃了有殼的海鮮,突然引發強烈過敏,或者被蜜蜂給螫了一下。她的皮膚髮燙,宛如全身起了尋麻疹,就連光線都變得刺眼難受。

「那杯爛茶裡面放了什么東西?」她昏沉呻吟著,眼睛左右張望。媽的該死,現在連食道都灼熱了起來。

坐在對面的妮特起身走近,她的聲音很輕柔,但是卻顯得格外空洞。

「莉塔,妳沒事吧?」那個聲音說。「妳要不要稍微往後靠?別從椅子上摔下來。我來打電話給醫生。妳會不會中風了?妳的眼神好古怪,好像有點失控。」

莉塔大口喘氣,在她對面櫥櫃上的銅製品開始舞動旋轉。她的心臟先是急遽跳動,接著變得越來越微弱。她想把手伸向眼前那個人,但手臂如鉛般沉重。剎那間,那個人變成了一隻以後腳站立、朝她張牙舞爪的動物。

她的手臂落了下來,下一秒,心跳也跟著停止。

隨著那個人消失在視線之外,光線也隨之熄滅。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