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是的,我就是。」

「請您過來蒂沃利大廳一趟,付清您堂兄尚未結清的費用。」

卡爾在心裡數到十。「看在老天的份上,您為什么會打電話過來?」

「我手邊有張紙條,背後密密麻麻寫得像一部小說,我現在就唸出內容:『很抱歉,為了不錯過班機,我不得不匆忙離開。我的堂弟卡爾‧莫爾克是警察總局兇殺組副組長,他很快會過來結清帳單。之前和我坐在一起的人就是他。以防萬一,他請我留下他的手機號碼,您可以直接與他聯絡。』」

「什么?」卡爾大叫一聲,之後便沒有力氣再多說一個字。

「我們去詢問他是否還要點其他東西時,在桌上發現了這張紙條。」

卡爾感覺一陣荒謬,就像當年他剛成為童子軍時,小組長要他在滂沱大雨中行軍一點五公里,只不過為了拿一把所謂的鏟子。

「好,我會過去。」他嘆口氣,決定回家時繞到凡洛塞,順道拜訪一下羅尼‧莫爾克。

羅尼租的房子絕對說不上富麗堂皇,若要說優點,就是房子坐落在某個後院中的後院。一道通往大門、鏽跡斑斑的鐵梯搭在光禿牆壁上,最後在骯髒的水泥平臺形成曲線,鋼製的大門約莫位於一層樓半的高度,讓人想起廢棄電影院的放映室入口。卡爾用力在門上搥了兩下,從裡頭傳來聲音到門鎖被開啟花了大約三十秒。

至少羅尼這次穿得很有一致性:一尾張牙舞爪的龍呼嘯橫越過成套的內衣褲,其他部分什么也沒穿。

「我已經開了啤酒了。」羅尼邊說邊將卡爾拉進一個煙霧瀰漫的房間,屋內的光源來自燈罩上有旋轉瀑布圖案的燈與繪製著粗野性愛主題的彩色紙燈籠。

「這位是小梅,至少我都這么叫她。」羅尼指著一位亞洲女子說,他肥碩的身影大概是女子的三到四倍。

那個女子沒有轉身,一逕站在爐子前面忙碌,鍋裡的煙霧飄散整個房間,味道介於色堤雅的郊區氣味和卡爾阿勒勒家的碳烤之間。

「哎,她忙著煮晚餐,等下就要吃飯了。」羅尼解釋說,然後一屁股坐在鋪著咖哩色紗籠布的爛沙發上。卡爾跟著在對面坐下,拿起烏檀木桌上羅尼推過來的啤酒。

「你欠我七十六克朗和一個解釋:為什么你在酒館猛吃一頓後,還能呑下一大堆食物?」

羅尼笑著敲敲肚子說:「這傢伙訓練有素。」泰國女子轉過身來,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卡爾不由得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和其他泰國女子移民不同的是,她已超過二十五歲,臉上也並非光華如鏡,鑄上了歲月的痕跡,生著笑紋和一雙善解人意的眼睛。

光是這點就該給羅尼加分。卡爾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

「卡爾,是你邀請我的,我事先就在電話中說清楚了。你把我從工作時間中召去,理所當然應該付點費用。」

卡爾深吸口氣。「召去?工作時間?請問一下你做什么工作啊,羅尼?內衣模特兒嗎?」

羅尼咧嘴大笑時,卡爾看見爐邊那個泰國女子的身體抖了一下。看來她不但懂丹麥話,顯然也有幽默感。

「乾杯,卡爾。」羅尼說。「很高興再見到你。」

「所以我別想拿回七十六克朗囉?」

「門兒都沒有。不過你可以嚐點最美味的thomkhagai。」

「聽起來像毒藥。」

爐邊的泰國女子又抖了一下。

「是椰汁雞湯,加了辣椒、檸檬葉和姜。」羅尼解釋說。

「聽我說,羅尼。」卡爾嘆口氣。「你今天騙了我七十六克朗,不過這件事就算了,這是你最後一次得手。我本來就滿肚子不爽,現在又加上你來搗亂,我們今天的談話不禁促使我思考,你是打算勒索我嗎,羅尼?若是如此,那么你和小梅兩個人有五分鐘的時間決定是要站上法院,還是坐上飛往thomkhagai的班機,或者隨便飛到哪裡都可以。」

泰國女子這時轉過身朝羅尼說了幾句泰文。羅尼搖搖頭,只見他忽然火冒三丈,粗黑糾結的眉毛彷彿具有生命般,回話的口氣粗暴。

接著,他又轉向卡爾。「我要提醒你,第一,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的人是『你』。第二,我妻子梅音—泰哈‧莫爾克剛才將你從訪客名單中剔除了。」

下一分鐘,卡爾已站在門外。泰國女子顯然熟知自己只要大幅揮動任何一種廚房用具,就能輕易讓別人迅速走避。

好吧,從今以後我們又分道揚鑣了,羅尼。卡爾想。但他心裡頭仍有種不確定感,彷彿自己可能搞錯了,此時口袋中的手機正好傳來震動,他沒看螢幕之前就知道是夢娜打來的。

「喂,親愛的。」他故意讓聲音聽起來像在感冒中,但沒裝得太嚴重,以免阻礙了另一次邀約的可能性。

「你有沒有興趣試試看再和我女兒與路威見一次面?明天你就有機會了。」她說。

夢娜顯然很看重這件事。

「當然很樂意。」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不做作。

「很好,明晩七點到我家來。我還要轉告你,明天下午三點你得和克里斯在他辦公室見面,那兒你已經去過一次了。」

「我有嗎?我怎么想不起來?」

「我沒忘記。卡爾,」她又接著說,「你需要過去一趟。我很清楚你的症狀。」

「但是我明天要到黑斯森林。」

「那就錯開三點。」

「夢娜,我沒事。釘槍事件已經不會再讓我感受莫名的恐慌了。」

「我和馬庫斯談過你今天在會議室中歇斯底里的行為了。」

「我歇斯底里的行為?」

「我必須確定會慢慢變成我固定伴侶的男人在精神上也同樣健康。」

卡爾拚命在腦袋裡思索該如何回答,但卻一片空白。拉丁美洲的踢踏舞最能表達他當下的情緒,前提是如果他會跳的話。

「你接下來將會面對一些狀況。馬庫斯要我轉告你,裝屍體的箱子中又發現其他東西。」

他心中的踢踏舞倏地中斷。

「他們在位元‧鮑斯威爾的屍體底下找到了一張紙,一張包在保鮮膜裡的照片。照片上鮑斯威爾站在你和安克爾中間,他的雙手就搭在你們兩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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