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現在是什么狀況?

「好吧。我請教您,蘿思的性格是否有缺陷,或者有人格障礙之類的問題?還有,她是否接受過相關的治療?」

「呃,什么樣的治療?我不清楚應該如何回答。我父親過世時,她確實呑下了母親大部分的藥片。那陣子她意志消沉、對人破口大罵,也常藉酒澆愁。就某一方面來說,她算是接受了治療,自我治療。只是我不知道有沒有幫助。」

「對什么有幫助?」

「她在狀況惡劣時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不再是她自己。蘿思會成為我們其他三人,有時甚至是另外一個人。」

「您的意思是她生病了,我這樣說對嗎?」

「生病?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生病,不過至少有點失常。」

這點卡爾也知道。「她一直都是如此嗎?」

「就我有記憶以來,是的,不過我們父親去世後更變本加厲了。」

「嗯。她的改變難道是有理由的?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我的意思是,您父親過世時的狀況是否不太單純呢?」

「是的,可以這么說。我的父親死於工作意外,整個人被絞進機器裡,其他人最後不得不把屍塊收集在一塊塑膠布上。我有個朋友說,救護人員將遺體送到法醫面前時,他說了一句話:『你們能從中找出什么嗎?』」

她敘說整個過程的語氣出奇平靜。嗯,甚至帶點嘲諷。

「我很遺憾,親人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實在令人難受。我可以深刻體會您和您的家人遭受了可怕的變故,不過,蘿思顯然受到特別強烈的影響。」

「她當時就在軋鋼廠暑假工讀,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塑膠布拖過眼前。是的,蘿思受到的影響確實特別強烈。」

可怕的經歷。遇到這種事,誰不會夢魘連連呢?

「後來有一天她不想再當蘿思了,就是這么簡單。她某天扮演龐克,隔天又變成優雅的女士,或是我們其中一個姊妹。我不知道她是否生病了,不過她轉變成我們其中一人時,莉瑟—瑪麗、維琪和我再也沒興趣和她住在一起了。這點您或許可以理解。」

「您覺得她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她這個人有點失常。這點您一定也很清楚,否則不會打電話過來。」

卡爾點點頭。看來在蘿思家裡,她並非唯一擅長做出結論的人。

「最後還有一個,或者兩個問題,純粹滿足我的好奇心罷了。您是金色捲髮,喜歡粉紅色,愛穿百褶裙嗎?」

伊兒莎噗哧一聲。「老天呀,所以您也經歷過了。是的,金色捲髮沒錯,喜歡的顔色也是正確的,例如我現在的指甲油和唇膏便是粉紅色的。但是我已經幾百年沒穿百褶裙了。」

「是格子花呢的嗎?」

「是的,那件裙子很酷,但堅信禮後沒多久就不穿了。」

「您若是找個時間翻找衣櫃或是隨便哪個塞放裙子的地方,伊兒莎,您會發現那件裙子早已不翼而飛了。」

卡爾掛上電話後莞爾一笑。沒錯,基本上他雖然不熟悉其他姊妹,但是如果她們忽然換成蘿思的臉出現,也不會糟糕到他和阿薩德無法應付。

蒂沃利大廳果然位於布拉沃餐廳對面,但它其實上並非什么大廳,至少他沒聽過天花板高兩公尺的地下洞穴可以稱之為大廳。

卡爾的堂哥羅尼坐在靠街的座位,離廁所特別近。所以說除了廁所之外,他沒有其他趕著要去的地方,不過考慮到膀胱必須跟上龐大身體的嘴部活動倒也十分合理。

羅尼高舉著手,彷彿深怕卡爾認不出他來似的。他老了許多,也更胖了,不過其他部分完全沒變。頭髮上抹了一堆髮油,造型卻不是五〇年代時期的搖滾風格,比較像是以貧窮鄉下婦女為主要觀眾,阿根廷肥皂劇中的油頭小子。維嘉若是看到了,一定會直搖頭說真丟人。他穿了一件耐用材質製成的閃亮黑手黨外套,以及和身上工作服不相稱、也不適合他的牛仔褲。龐大的屁股配上一雙細瘦的腿,或許對來自拿坡里的風騷女子有些吸引力,但是卻讓卡爾敬謝不敏,就連那雙帶釦的尖頭鞋他也不敢恭維。一言以蔽之:太誇張了。

「我已經點餐了。」羅尼指著兩個空啤酒瓶說。

「我想有一瓶應該是點給我的。」卡爾說,但是羅尼搖了搖頭。

「再來兩瓶!」他大聲點酒,然後靠向卡爾。

「看見你真好啊,堂弟。」他想要握住卡爾的手,但卡爾即時把手縮了回去。其他客人看見了免不了要議論一番。

卡爾緊盯著羅尼的雙眼,把從巴克那兒聽到,有關羅尼在泰國酒吧大放闕詞的行徑,用兩三句話解釋清楚。

「是啊。」羅尼說。「然後呢?」這個人甚至連否認都不否認一下。

「你喝太多了,羅尼。要不要我幫你預約大花園戒酒中心的治療?如果你繼續在公眾場合大肆宣傳你殺害了自己的父親,而且我也有份的話,你最後很可能會住進一所漂亮監獄,無須付錢就能戒去酒癮。」

「他們才沒有權力這么做!案件早已過了法律時效了。」羅尼向端著盤子和兩瓶皮爾森啤酒走過來的女服務生微微一笑。盤裡裝著鱈魚乾。

卡爾看了一眼選單。這道菜要一百九十五克朗,絕對是選單上最貴的菜餚。羅尼最好有心理準備得自己付帳。

「謝謝,啤酒不是為我點的。」卡爾對服務生說,然後把啤酒推向堂哥。這樣就無須懷疑誰必須買單了。接著他轉向羅尼說:「在丹麥,殺人案沒有時效限制。」說明同時故意忽略服務生吃驚的表情。

「老小子,」等到服務生離去後,羅尼說,「沒有人能證明什么,不要瞎操心好嗎?我父親是個混蛋,他或許對你很好,對我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更別說帶我去釣魚了。我沒有騙你。他只有故意要欺瞞對手或是讓你父親心感佩服時,才會去釣魚。他根本不喜歡魚。只要我們去大街上追馬子,他就會舒服的窩在露營椅上,一手菸,一手拿著酒瓶,魚對他只是個屁。對了,卡爾,他『釣上來』的魚裡,」羅尼在空中比了引號,「有一些是從家裡拿來的。你不知道嗎?」

卡爾搖搖頭。那番話和他父親所敬愛、而他自己也從其身上學到許多的男人不相符。

「胡說八道,羅尼,那些魚都是剛釣上來的。驗屍報告上也清楚註明你父親沒有喝酒。為什么你要講這些蠢話?」

羅尼高高挑起眉毛,不過在他回答之前還是先嚼完了嘴裡的食物。「你真是天真的孩子啊,卡爾,只看見你想看的東西,就連現在還是一樣天真。你若是不想聽真相,就付了錢趕快滾蛋吧。」

「好吧,告訴我真相是什么。說明一下你如何殺了父親,而且還是和我一同犯的案。」

「你只要想想你房間裡那些海報就行了。」

那是什么鬼答案?「什么海報。」

羅尼放聲大笑。「別說你一丁點兒也想不起來。」

卡爾做了個深呼吸。這傢伙喝酒喝壞腦袋了嗎?

「李小龍、約翰‧薩克森、羅禮士。」他邊說邊比畫空手道的招式。「砰、砰。卡爾,我說的是《龍爭虎鬥》、《精武門》那些海報。」

「空手道海報?我早就不貼那些海報,多年前也都不見了。再說,海報和這件事有什么關係?」

「截拳道。」羅尼忽然放聲大笑,鱈魚乾從嘴裡噴了出來,把鄰桌的客人嚇得差點滑落手裡的杯子。「那是你內心的呼喊,卡爾。奧爾堡、約林、俳特烈港、諾桑比,只要這些地方放映李小龍的電影,你立刻衝去看。你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嗎?沒人限制你只能看兒童電影以後,你馬上跑到這些戲院的售票口前。那些事情離現在也沒那么久遠吧。我若沒記錯,分界點差不多是十六歲,而我老爸過世時你十七歲。」

「你在講什么啊,羅尼?那些事和你父親的死有什么狗屁關係?」

這時羅尼又靠向他堂弟。「你教過我怎么使用手刀,卡爾。你發現了省道上的女孩後,頭也不回的追了上去,我就在那時候用手刀朝我老爸的脖子劈下去,完全照著你說的做:不要太用力,以免弄斷頸推,但是施力仍要足夠。我拿老家農場上的羊練習了好幾次。也就是說,我瞄準頸動脈用力一擊,最後還用腳後跟踹了他一腳。過程差不多這樣。」

卡爾瞥見桌巾一端扯動著。他媽的,難道羅尼現在想重現當時的狀況嗎?

「冷靜一點,羅尼,別把鱈魚乾噴在我衣服上。你知道嗎?這些全都是蠢話。你為什么要胡說八道?我那天向你父親道別後,我們兩人還一起離開。莫非你父親對你造成嚴重的創傷,讓你必須捏造這種幻影,才能夠繼續活下去?老天爺啊,真可憐。」

羅尼臉上露出笑容。「信不信隨便你。要吃甜點嗎?」

卡爾搖搖頭。「如果我再聽到你又造謠父親的死亡原因,一定會讓你嚐嚐什么叫作截拳道。」

他邊說邊站起來,然後留下他堂哥和剩下的鱈魚乾轉身離開。這傢伙打算要別人付帳時,最好先弄清他要塞帳單的物件是誰。

現在他應該放棄甜點了吧。

「馬庫斯要你立刻去找他。」一走進警察總局,警衛馬上知會他。

卡爾走上樓梯時心想,等下若是捱罵的話,他的耐性鐵定被磨光。

「我就開門見山說吧,卡爾。」卡爾門還沒關上,馬庫斯劈頭就說。「請你誠實回答我的題。位元‧鮑斯威爾是誰?」

卡爾皺起眉頭。「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今天下午我們接到匿名通報,與亞瑪格島那具屍體有關。」

「是嗎?我痛恨匿名通報。有什么發現?」

「死者是個英國人,位元‧鮑斯威爾,二十九歲,有色人種,有牙買加血統。二〇〇六年秋天,鮑斯威爾在投宿在特理東旅館,隨後失蹤,他受僱於一家叫作康達魯工坊的公司,專門買賣印度、印尼和馬來西亞的藝術品。你想起了什么嗎?」

「什么也沒有。」

「詭異的是,根據匿名通報,你、安克爾和鮑斯威爾在他失蹤那天約了見面。」

「約了見面?」卡爾感覺得到自己的眉毛緊皺在一起。「該死,我為什么會和一個進口傢俱和閃亮飾品的人有約?從我搬進現在的住處以來,傢俱始終沒換過。我沒有錢買新傢俱,就算真有需要,也會上宜家傢俱去買。他媽的究竟搞什么鬼,馬庫斯?」

「我也問自己這個問題。不過,我們再等等看吧。匿名通報通常不會只出現一次。」

然後馬庫斯結束了談話,對卡爾冒失打斷開會的事隻字未提。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