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時客廳傳來房客玫特的咳嗽聲和忙活的聲響。從聽到的聲音判斷,一般人不會和這樣的女人有所牽扯,但是他已經習慣了,在嚴寒的冬日裡和她一起窩在棉被中也不錯。不過重點仍然在於,市公所絕對想不到這兩個人會在領取社會救濟的時候耍花招作假。

他在手裡掂掂信的重量,然後抽出信紙。那是張漂亮的信紙,折成三摺,紙上還印有花紋。他展開信紙最上面那部分後,詫異的發現信不是手寫的,而是機器印出來的。為避免等待煎熬,他迫不及待的飛快把內容瀏覽一遍。當他看到只要在特定的時間前往哥本哈根某個地方,就能獲贈一千萬克朗時,忍不住猛然灌下一口櫻桃酒。

手中的信也飄落到地上。

信落地完全展開後,泰格才發現信件底下用迴紋針別了一張支票,支票受款人寫著他的名字。下一秒他看到了上面註明要給他的金額,兩千克朗。

他這個月手裡還沒拿過那么多錢!這一刻,他腦中只感覺一切是如此不真實,一千萬元、妮特的疾病,還有其他所有一切。

支票上白紙黑字寫著兩千克朗!他以前出海工作,一個月也拿不到那么多錢。而在拖車工廠搬到北艾比,他因酗酒問題被開除之前,也從未領過那么多錢。

他拿下迴紋針上的支票,幾乎是硬扯下來。

沒錯,媽的要命,一切都是真的。

妮特幽默風趣,性情開朗,而泰格身強力壯又健康。那次當種牛爬上農莊唯一的母牛身上,妮特問他是否也能像種牛那般堅挺持久時,泰格馬上展現給她看,妮特因此笑得花枝亂顫,差點喘不過氣,彷彿這只不過是那對雙胞胎兄弟一直以來經常開的玩笑。還有,他們兩人接吻時,她完全不在意,也沒有生氣,這點讓泰格很高興,更加大膽的在她身上摸索。雖然她的身材才剛開始發育,但泰格無時無刻不想著她。他穿著藍色制服,船形帽塞在肩章底下,風度翩翩、身形頎長,再加上種牛和母牛的推波助瀾,兩人似乎不可避免會走到這個地步。

妮特覺得泰格像個成熟的大人,所以當他把她找去閣樓,要她脫掉衣服逗他開心時,她未顯一絲遲疑。為什么要遲疑呢?所有人都說那是正常的,男女生之間本來就會如此。

由於沒有人出面制止,他們有時便會一再重複學習到的事情:兩個軀體能帶給彼此的愉悅無可比擬。

妮特十五歲那年發現自己懷孕了,當她開心的告知泰格他們這輩子能永遠生活在一起時,卻被他拒絕了。如果妮特肚裡雜種的父親確定是他的話,他麻煩就大了。因為她尚未成年,而他會為此吃上官司。不行,他可不想因為這種該死的事情被關進監牢。

妮特的父親原本相信她的說法,但是在他死命痛毆泰格,泰格仍矢口否認後,他才轉而相信姪子,因為他自己的兒子根本挨不過這種拳頭。

從那時候起,泰格再也沒見過妮特,但他輾轉得知關於她的一些訊息,也對自己的行徑感到相當可恥。

儘管如此,他最後還是決定遺忘掉一切。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準備。一開始是用潤滑油浸泡雙手,又是磨又是揉,直到龜裂的皮膚再度變得柔軟有彈性;之後他在一天之內颳了好幾次鬍子,整張臉變得乾淨光滑;去理髮時,美髮師像撿回走失的孩子似的幫他又洗又剪,盡心盡力吹整出帥氣的髮型,還灑上大量香水;最後,他甚至用蘇打粉刷了牙,刷到牙齦出血。等到一切都打理妥當後,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彷彿又回到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如果此行將得到一千萬克朗,他就該打扮得體面一點,如此一來禮數才周到。他要讓妮特以為他過的是有尊嚴的生活,把自己視為能令她開懷大笑的人。她應該尊重他。

一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全身顫抖。在人生即將邁入五十八歲的時候,他終於要從谷底翻身了,終於能像個堂堂正正的人,迎視同胞的眼光,不必畏懼輕蔑鄙視。

這一晚,他夢見了他人尊敬與羨慕的眼光,夢見遷入新環境後明亮愉快的時光。拿到錢之後,他是否還要待在這個將他視為瘟疫的糟糕住所?他是否想在人口只有一千四百人、連鐵道也腐鏽的地方日漸消沉萎靡?還是在一個以擁有拖車工廠自滿的小鎮裡終老?事實上工廠早已遷離,換成一座連名字都讓人覺得病病懨懨的大學──「北歐和平大學」。

他特意到博恩瑟最大的男子服飾店,買了一套光澤筆挺有藍點的西裝,據店員介紹說是最新款式,即使已經打了很大的折扣,價格仍舊昂貴無比,剩下的錢只夠為他的輕型機車買下二行程混合油和一張從艾比到哥本哈根的車票。

他跨上電動腳踏車揚長而去,這一刻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時刻。他從未感受過別人的目光是如此可愛,從未感覺在某處等待著他的美好人生是如此容易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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