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咖瑪向我求婚了。」
卡爾那口威士忌立刻從鼻子噴了出來。他咳個不停,不斷拿手擦掉噴出來的鼻涕,沒空理會奪眶而出的眼淚。
「但是維嘉,妳這么做可是犯了他媽的重婚罪啊!妳已經和我結婚了,沒忘記吧?」
她嬌笑連連。
卡爾下床把瓶子放好。
「說真的,妳是想藉此請求離婚嗎?妳腦中究竟在想什么?為什么我得在某個星期三聽妳向我解釋我的世界就要分崩毀壞,而且還要坐在床上開懷大笑?該死,維嘉,妳知道我沒有辦法負擔離婚的費用。我們只要一分配財產,我便保不住現在住的這棟房子,也就是妳的兒子和兩個房客的家。妳不可以要求離婚,維嘉。妳和妳那個什么古咖啡的不能同居就好嗎?為什么一定要結婚呢?」
「我們的阿南德‧卡拉支婚禮儀式會在帕蒂亞拉(patiala,位於印度旁遮普邦境內。)舉行,他的家人住在那兒。是不是很棒啊?」
「等等、等等,維嘉,妳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那和離婚有什么關係?我們不是同意彼此不分割嗎?此外,妳剛提到另一種咖哩又是什么意思?我完全聽不懂。」
「你這個笨蛋,阿南德‧卡拉支不是咖哩,是我們在錫金聖典前叩頭,公開宣佈我們結婚的地方啦。」
卡爾的眼睛迅速轉到臥室牆上,那兒還掛著一張當年維嘉醉心於印度教和峇里島神秘宗教儀式時買的小壁毯。這些年來,究竟有沒有一種宗教沒有令她一頭栽進去?
「我實在搞不懂,維嘉。妳真的衷心希望我雙手端上三、四十萬白花花的銀子,讓妳和一個頭巾底下的頭髮長達一公里半的人結婚,每日每夜壓迫妳嗎?」
她現在笑得像終於如願以償,可以穿一堆耳洞的中學女生。
他伸手從床頭櫃抽出一張面紙想擤鼻涕,但是怪異的是竟然沒有鼻水。
「卡爾!你真的對那納克宗師❖的教導一無所知耶。錫克教贊成平等與冥想,教人服務生命,與窮人共享,賦與工作崇高的價值,所有信奉錫克教的教徒都必須貫徹教義。」
❖gurunanaks,被奉為錫先教的創始人,在印度極具影響力。
「好吧。不過,若是一定要和窮人分享,古咖啡可以先從我開始。就說定十萬克朗好了,我們兩個互不相欠,一乾二淨。」
話筒另一端又是那種笑聲,似乎沒有停歇的打算。「輕鬆一點,卡爾。你給我錢之前可以先向古咖瑪借,利息很低,不用擔心。關於房價,我已經詢問過不動產仲介公司。羅稜霍特公園旁屋況和我們家一樣的連棟別墅,目前售價是一百九十萬。我們還欠銀行六十萬的貸款,因此你可以分得剩下的一百三十萬的一半。此外,你還能保留所有的傢俱。」
一半!六十五萬克朗!
卡爾躺回床上,關掉手機。
突如其來的驚嚇驅逐了感冒病毒,取而代之的是胸腔深處彷彿被人塞了三十二個鉛錘。
※
門尚未開啟,他已察覺到她身上的香氣。
「進來吧。」夢娜挽著他的手走進屋內。
然而幸福感只持續了三秒。接著夢娜轉進餐廳,而他的面前則站著一個身穿超短緊身黑色洋裝的陌生女子,正俯身點燃餐桌上的蠟燭。
「這是莎曼珊,我最小的女兒。」夢娜說,「她很期待見到你。」
這位年輕二十歲的夢娜翻版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莎曼珊飛快掃過卡爾髮際線後退的額角、有點走樣的身材和突然之間變得很緊的領帶結。顯然不怎么喜歡眼前所見的畫面。
從那句「哈囉,卡爾」可以明白她對母親邀請到家中的男子有何觀感。
「妳好,莎曼珊。」卡爾費了很大的勁張開嘴巴,試圖擠出一個熱情開心的微笑。真該死,夢娜究竟怎么向女兒形容他的,她的臉上為什么刻著深切的失望?
可惜即使有個小男孩手持塑膠劍忽然衝進餐廳,一邊攻擊卡爾的膝蓋,一邊尖聲大喊:「我是可怕的強盜。」也沒有讓情況好轉。這個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小怪物叫作路威。
這次見面把感冒驅趕得一乾二淨。或許這類驚嚇再多來幾次,他就會恢復健康了。
他半瞇著眼,臉上掛著從電影上看了許多次後學來的李察‧吉爾式微笑,好不容易用完了前菜,但是鵝才一端上桌,路威頓時睜大了眼,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你的鼻水滴進醬汁了啦。」他指著卡爾的鼻子說。莎曼珊看見此景,一陣反胃欲嘔。
小男孩接著問起卡爾太陽穴上的疤痕,說看起來很噁心,而且打死他也不相信卡爾身上有槍,還一副隨時準備反擊的模樣。
拜託禰,卡爾翻著眼睛看向上方,在心底說。如果禰現在不伸出援手,十秒後小男孩就要被痛打一番了。
但是出手救他的,既不是美麗外婆忽然察覺情況不妙,或是年輕母親突然冒出的賁任感,而是後褲袋傳來的震動。謝天謝地,危機終於結束了。
「不好意思。」他伸出一隻手向兩位女士致歉,另一隻手去拿手機。
「是的,阿薩德。」他從手機螢幕上看到來電者的名字。這一刻,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接受。重點是,他終於能脫身離開這裡了。
「很抱歉打擾你,卡爾。不過,你可否告訴我丹麥每年通報失蹤的人口有多少?」
問題真詭異,看來給個模梭兩可的答案也沒問題。太棒了。
「一千五百名吧,我想。你現在在哪裡?」好的答辯永遠是最重要的。
「蘿思和我還在地下室這兒。那么,你認為這一千五百名到年底還有多少人依舊行蹤不明?」
「要看狀況。我想頂多十個。」
卡爾站起身,特意讓自己看起來一副狂熱投入工作的模樣。
「出現新的發展了嗎?」他問。是個優秀的應答。
「這個我不清楚。」阿薩德回說:「這點應該由你告訴我才對。因為光是在莉塔‧尼爾森失蹤的那個星期,有另外兩個人也被通報不見,接下來那個星期還有一個,這幾個人後來都沒再出現。你不覺得很怪異嗎?短短幾天內就有四個人失蹤,卡爾,你有什么看法?那差不多是丹麥半年的失蹤人口了。」
「老天,我馬上過來!」這個結辯真是絕妙好辭。阿薩德被卡爾的反應嚇了一跳,他上次這么雷厲風行是什么時候的事?
卡爾轉身面向餐桌。「很抱歉,請你們見諒!你們應該早就發現我今晚有點心不在焉,一方面是因為我感冒嚴重,不希望傳染給幾位。」他吸吸鼻子,故意強調自己絕無虛言,但卻發現現在鼻子不再流鼻水了。「嗯,二來是我們手邊除了有四樁失蹤案外,還有一樁發生在亞瑪格島上不尋常的兇殘謀殺案。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我現在必須先離開了,否則很可能會出問題。」
他的視線落在一臉擔憂的夢娜身上。她在幫他心理諮商時,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
「和你牽連在內的那樁舊案有關嗎?」她問道,完全沒有理會他讚美今晚有多美好。「小心點,卡爾,你知道這一切對你的影響有多深。」
他點了頭。「是的,正是這件案子。不過別擔心,我沒有打算給自己惹麻煩。沒問題的。」
她蹙起眉頭。
該死,這下他和夢娜的關係肯定後退了!這場家人引見會真是糟糕透頂。女兒不喜歡他,而他討厭那個孫子,更別說他幾乎沒有吃到鵝,還把鼻水滴進醬汁裡。現在夢娜又提起那件該死的爛案子,她保證會派那個自以為是的心理學家克里斯對付他了。
「至少相較之下問題不大。」他最後說,然後對著小男孩比出手槍的手勢,假裝扣下扳機。
下一次他最好事先了解夢娜所謂的驚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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