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狂風呼嘯,卡爾遠遠就聞到瀰漫在秋日潮溼空氣中的屍臭味。
幾具怪手的機械手臂垂放下來,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兇殺組組員站在後面,和法醫的鑑識人員討論事情。
看來他們差不多可以將屍體送去解剖了。
蒲羅腋下夾著公文猛吸菸鬥,馬庫斯則拿著菸用力吐雲吐霧,但這么做也無濟於事。被不恰當手法埋在此處的可憐男性屍體已腐爛多時,惡臭燻天,好在大部分在場人員的呼吸器官都不靈光,也稱得上是種幸運。
卡爾縮著鼻孔走近一點看,幾乎裸露在外的木箱仍然躺在土裡,上頭箱蓋已經開啟,箱子長度約莫七十五公分,小得令人驚訝。但是用來放置被切割的屍體碎塊卻綽綽有餘。箱子打造得非常堅固,是拿上過油的舊木地板拼製而成,有可能埋在土裡很長的時間也不會腐朽。
「為什么不直接埋進土裡就算了?」卡爾站在洞穴旁問。「為什么偏偏選在這個地方?」他指著周遭說:「這兒又不缺擺放的空間。」
「我們檢查過木地板了,是從棚屋拆過來的。」兇殺組組長將皮夾克衣領上的圍巾拉得更緊,然後指著幾個穿著橘色工作服的建築工人後面的木材說。
「已經確認過是哪一處的地板。」馬庫斯繼續說。「就在靠南邊的牆壁旁邊,位置接近角落。鑑識人員說,有人在那邊使用過電動圓鋸,時間距今不會太久,大約還不到五年。」
卡爾點點頭。「好。也就是說,受害者是在別的地方遇害分屍後,才搬運過來的。」
「是的,情況確實如此。」馬庫斯吸著鼻子說。煙霧在他頭部周圍繚繞飄升。「或許是為了警告喬治‧麥德森,若不想像躺在這兒的可憐傢伙一樣,就不要輕舉妄動。」
蒲羅點點頭。「鑑識人員認為箱子埋在客廳底下。根據我從報告中草圖推斷……」他指著檔案裡的平面圖,「就在你們發現喬治‧麥德森腦中插了根釘子坐著的椅子下方,也是你們遭遇槍擊的地方。」
卡爾直起身。整體看來,眼前沒有必須馬上處理的當務之急。明擺在眼前的是,他們將花上數百個鐘頭進行調查,無止盡的挖掘卡爾恨不得遺忘的事件。若是可以作主,他會馬上掉頭離開,開車到機場的販售部買份熱狗堡,還要淋上一堆番茄醬,然後安安靜靜的看著指標轉動三、四個小時,差不多就該回家換衣服準備去夢娜那兒吃馬丁鵝。
蒲羅審視著他,彷彿能讀出他的心思。
「好吧。」卡爾終於開口說。「所以我們知道這個男人在別的地方被殺害,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喬治‧麥德森知情的狀況下被埋在家中客廳底下。還漏了什么細節嗎?」
然後他抓抓耳腮,自己說出了答案。「好吧。我們必須釐清作案動機,找出死者身分,追查兇手。小意思!你應該反掌之間就能解決了,不是嗎,蒲羅?」卡爾嘟囔說著,一股不舒服感爬滿全身。
兩年前他差點在這裡喪命,救護人員也在這裡將安克爾的屍體和身受重傷的哈迪抬走。卡爾背棄了他兩個同事,像只驚弓之鳥躺著無法動彈。隨著這個小木箱馬上就要送到法醫面前檢驗,踏上它最後一段旅程,到時候所有的鑑定結果應該能解決當年的事件了。不過,這想法既正確也是錯的。
「是的,沒錯,很有可能是在喬治‧麥德森知情的前提下進行的。但是如果埋這具屍體的目的是為了警告,顯然喬治‧麥德森完全沒放在心上。」馬庫斯聲音乾澀的說。
卡爾的目光從兇殺組組長移向開啟的箱子上。
一顆頭顱側躺在裝著其他屍塊的黑色塑膠袋上。根據頭顱尺寸、下巴狀況與鼻樑曾經斷裂過研判,死者生前並非過著安逸的生活。他的嘴裡沒有牙齒,頭部皮膚潰爛,頭髮黏膩成團,一根亮晃晃的堅硬鐵釘直直刺入頭顱內。那根鐵釘顯然與插在喬治‧麥德森和索羅兩個汽車工廠的技工頭上的釘子是一樣的。
兇殺組組長脫掉身上的防護衣,對拍照人員點點頭。「幾個鐘頭後箱子就要送到法醫那兒,到時候看看是否有東西能讓我們找出死者身分。」他總結說完後轉過身,邁出步伐,走向他停在人行道旁的車子。
「蒲羅,報告你來寫!」他轉頭叫了一聲。
卡爾往後退了兩步,拚命吸進蒲羅菸鬥飄散的氣息,想要藉此擺脫屍臭味。
「你到底為什么要把我拖來啊,蒲羅?」他問道。「你有什么目的?想看我崩潰嗎?」
蒲羅疲累無力的看著他。卡爾有沒有崩潰關他屁事。
「我若是沒記錯,鄰居的棚屋就位在隔壁。」蒲羅指著另一塊地。「木箱被拖進木屋裡,對方一定聽見或是看見了什么。何況若喬治‧麥德森的地板被鋸開,也會發出隆隆聲不是嗎?你記不記得鄰居是否提過這類的事?」
卡爾苦澀的笑了一下。「親愛的蒲羅,首先,喬治‧麥德森被謀殺時,鄰居才搬過來住了十天,所以他們彼此不認識。而就我和鑑識人員從發臭的狀況判斷,屍體至少在五年前就埋進了土裡,換句話說是在喬治‧麥德森死前三年。所以鄰居能知道什么?再說當初我被送進醫院之後,接手調查工作的人不是你嗎?你難道沒找那個鄰居談談嗎?」
「沒有,當天晚上我們還在處理現場時,那個男人就因為心臟病發,倒在那邊的人行道旁一命嗚呼。謀殺案和突如其來的大批警力讓他驚嚇過度,心力交瘁。」
卡爾下唇噘起。那個釘槍事件的畜生要為一堆死者負責了。
「哎,看來你毫無頭緒。」蒲羅從袋子裡拿出一疊檔案資料。「那么你應該也不知道我們不久前收到荷蘭傳來的對照資料。去年五月和九月的時候,他們在鹿特丹外圍的斯悉丹一棟大樓住宅區發現兩個同樣遭到釘槍處決的男人。我們收到了幾張照片。」
他開啟檔案夾,指著有兩個頭顱的多張照片,警方用封鎖線保護了現場。
「荷蘭兩名死者的頭顱上各自插著九公分長的鐵釘,和西蘭島的受害者如出一轍。之後我會把資料影本送去給你。等到法醫的報告出來,我們再來討論這件案子。」
好吧,卡爾心想。到時候哈迪的灰色小細胞又有事可忙了。
※
回到地下室的時候,他發現麗絲正在蘿思的辦公室裡,雙手抱胸聆聽她發表普通生活與地下室生活有何不同的高論,還一邊點頭附和。他聽到了一點零星片段,例如「惡劣的關係」、「墓室般的氣氛」和「裝腔作勢的可笑老大姿態」,差點忍不住點頭稱是時,才發現自己是話題中的主角。
「嗯哼。」卡爾清了一下喉嚨,希望嚇嚇蘿思,但是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說:「上帝的神蹟顯現成人形了。」然後遞來一疊檔案。「留意我在莉塔‧尼爾森案中的標示之處。算你運氣好,其他同事在外頭世界到處跑時,還有人堅守這個洞穴。」
噢,老天,又來了嗎?她一齣現這種情緒反應,離那個假想的雙胞胎姊姊伊兒莎現身此地的時候就不遠了。
「你到樓上找我了嗎?」在他們把蘿思留在她那間黑白王國後,麗絲開口問道。
「我花了點力氣要找出我堂哥羅尼的下落,但是徒勞無功,於是我想……」
「噢,這件事啊。」她似乎有些失望。「巴克說了一些。真是莫名其妙!我會盡力去做。」
麗絲媚惑的嫣然一笑,卡爾的膝蓋頓時柔弱得像果凍一樣。然後她頭一轉便要走向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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