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蘿思接近中午才進總局,第一件事就是將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丟在卡爾面前的辦公桌上。

「嘖嘖嘖,蘿思,沒有車竟也能拿到罰單,真令人刮目相看。」阿薩德大笑說。

她聳了聳肩。「這張紙放在我的口袋裡,我在找車票時發現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跑進去的。」

卡爾沒有立即回應。他昨天崩潰之後,兩人之間出現了某種很私密的連結,沒辦法這么簡單就視而不見。

「呃,蘿思,昨天,妳知道的……我想要謝謝妳。」

藉思的沉默籠罩了整個空間。不是因為她深受感動,反而像不苟同在工作場所講這種感言。

「沒事。」她終於開口,手指爬了爬幾下原本就凌亂的頭髮。「你現在好點了嗎?」

「是的,謝謝,好多了。」

就是這樣。蘿思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若說有什么情感能讓她感動涕零,肯定也不是來自其他人類。

卡爾點點頭。好的,親密表現到此結束,可以再回到工作上來了。

「兩件事,」她說:「第一,我踏遍特立昂林廣場附近的商店,把馬可的照片依給老闆們看。回應是零。好吧,或許一看見照片,有一、兩個人出現細微的反應,例如臉部抽動了一下之類的,但是沒人提供任何訊息給我。就這樣,我沒有其他可說的了。我在外奔波,腳痛得要死,真是非常感謝。」

「那張罰單怎么回事?和什么有關?」卡爾問。

「沒有。這就是第二件事。你們自己仔細看,」她指著罰單說:「看上面的大寫字。」

卡爾和阿薩德的頭湊在一起。的確,罰單邊緣有些手寫字。

「不會吧!」卡爾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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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拉是罪犯。

他的手下不斷把偷來的東西放在黑鑽石的寄物櫃中。

會在下午四點左右清空。

五點時,有輛貨車會在安徒生城堡接走左拉的人。

馬可

※※※

阿薩德的眼睛瞪得跟盤子一樣大。「不可思議,這孩子的手真巧啊。背後若是發癢,真想擁有這樣的手指,這樣任何地方都搔得到了。他的行動宛如影子中的影子。」

「嗯,你們有什么看法?」卡爾說:「我們要買左拉故事的帳,仍舊認為是少年殺害了史塔克嗎?」

阿薩德垂下頭,從濃密黝黑的眉毛底下盯著卡爾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我根本不相信。」蘿思的聲音響起。「雖然如此,還是無法否認幾年前,也就是他青春期之前,正好是特別引起戀童癖者興趣的年紀。或許左拉強迫他與史塔克發生關係?」

「蘿思,我再重複一次我的問題。妳認為這個想盡各種方法嘗試和我們接觸的少年,會殺死成人,將之掩埋,然後再挖出來,就為了嫁禍給他的大家族嗎?」

蘿思搖了搖頭。「不,肯定不是。但我們不是必須考慮各種可能性嗎?」

「他為什么不在我們面前露臉?我想起來了,阿薩德,你提出過一個不無可能的說法。你說他沒有居留許可,因此無法證明自己的身分。」

阿薩德垂下目光,深棕色的眼珠好幾次迅速飄向左邊。卡爾有如霧裡看花。

不是我啦,是蘿思。阿薩德的表情在整體臉部肌肉的幫助下,精準表達出這個意思。

「啊,當然。」卡爾看著蘿思,「我的提詞人暗示那是妳說的。」

「卡爾,」阿薩德喚道:「你看一下筆跡,像是十五歲的人寫的嗎?」

「不像。」蘿思回答:「那筆跡和你的一樣幼稚,阿薩德。」

「我就說嘛,和我的字一樣,就像小孩子寫的。」

老天啊,一個堂堂正正的大男人竟開心得不知所以。

「吶,那么我們大部分都知道了。」阿薩德結論說。

卡爾鼻子皺成一圈。「大部分什么?」

「可以推測這個少年沒有身分證件,所以他顯然不是丹麥人,外表看起來也不像。和我完全相反。」阿薩德說完,自己捧腹大笑,笑聲震天價響。「吶,不開玩笑了。所以他的字跡才會那么孩子氣。不過他的丹麥文寫得相當正確。他怎么學會的?我認為因為他在丹麥待很久了,或許一直住在這裡。非法移民。應該和左拉手下大部分的人一樣。我認為這是少年為什么不想和我們談話的原因。」

蘿思點頭認同。「卡爾,這孩子怕我們。我們還派出了所有警察搜捕他。」

※※※

他們在「黑鑽石」咖啡廳沒有等很久,阿薩德不無遺憾放下手中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那傢伙拿著塑膠袋走來,對於這地方的文學珍寶絲毫沒有興趣。他目標明確地走到廁所旁寄物櫃最底下一排,將東西放進去。病做懨的面容和馬可截然不同。這人年紀較大,臉色蒼白,白襯衫搭配黑西裝,打扮時髦,實在罕見,不符合大眾對一般街頭混混的想像。

「可以看一下您袋子裡的東西嗎?」卡爾出示警徽問道。

那傢伙剎那間看清情勢,轉身拔腿就全力往大門衝刺。不過阿薩德早已高舉雙手,擋住了他的逃生之路。小夥子的胸膛猛然撞向阿薩德,力道之強,讓自己往後一彈,屁股著地。

幾分鐘後,他們坐進車子裡,竊賊和阿薩德坐在後座,卡爾將塑膠袋裡的東西全倒在竊賊的大腿上。「這些東西哪兒來的?」他指著手機、手錶和一堆皮夾問道。

「聽不懂。」被逮捕的人聳了聳肩,用英語說道。

「卡爾,這人不會講丹麥話,事情會變得很複雜。」阿薩德若無其事冷靜地說:「我們乾脆把他帶到亞瑪格島,就像昨天那兩個傢伙一樣,在草原上幹掉他。」

卡爾的眼睛睜得不比後座的傢伙小。

「哎呀,你知道的啊。」阿薩德不為所動繼續說:「我認為這些白痴值個兩千已經不錯了,目前解剖機構很缺屍體。」

「我要和律師談。」年輕人用坑坑巴巴的丹麥話尖聲說。

阿薩德微微一笑。「看吧,行得通。我們會注意別把你送到關了很多光頭黨的監獄。」

年輕人掩藏不住絕望恐懼。半個小時後,戒備嚴密的小巴士把他接走時,臉上的表情仍未有一絲改變。

又等了一個鐘頭,他們抓到了第二個。

那是個英挺俊俏、異國風情濃厚的男孩。他從雙扉門走進來,也是一身黑西裝。窺探、戒備的眼神,一下子就吸引卡爾和阿薩德的注意。

「等他沿著桌子區後面走向寄物櫃時,」卡爾低聲說:「一人從一邊一把抓住他。」

※※※

年輕人拒絕說話,若非他袋子裡有幾支女用手錶,可能就得放他走了。

他們在三樓的審訊室相對而坐,年輕人也斜著眼瞧著他們。

「我們等一下就把你的同夥塞穆爾帶到隔壁。」卡爾說:「寄物櫃那裡已經派駐了好幾位員警,一個一個把你們抓起來。剩下的人最遲今天下午等貨車開至市府廣場接人時,再一網打盡。」

那傢伙在椅子上動來動去。毫不人性化的環境、在場的警官或者手銬,皆未對他造成影響。他差不多正處於要脫離小弟時期,晉升到真正罪犯生涯的時刻。監獄裡到處是這種人,但是大部分人仍逍遙法外。

卡爾把阿薩德拉到一旁。「沒有用,我們必須等到他們明天第一場聽證會願意開口講話,或許今天還會逮到其他願意開口的人。」

「我再待一下,想辦法破除他的心防。」

卡爾覷起眼,他毫不懷疑阿薩德這方面的能力。

「聽著,你該知道狡兔難防,你必須察言觀色。小心點,好嗎?」

「沒問題,卡爾。不過你說什么兔子啊?」

「沒事,阿薩德,只不過是句慣用語罷了。」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卡爾開啟了門。

「你們快結束了嗎?」又是那個高登。「我們還有個人得去談。」

他剛才說了「我們」嗎?

※※※

卡爾目前已瞭解別想在羅森的辦公室中期待出現任何一種妥協。

「在史塔克失蹤案中,即使你將馬可視為主要證人,」他破口大罵,「也不能派出大部分的偵查人員,卡爾。我要扣掉你預算中三十萬克朗的人事費用,或許你能學會未來要取得上級的同意後再行動。此外,搜尋那個少年的行動就此中止。」

卡爾咬著上唇。「隨便你。不過,我認為這個決定草率愚蠢,尤其破案已近在眉睫。你何不直接拿高登開刀,最近他也屬於我的預算範圍,不是嗎?若是還不符合你的三十萬預算,還可以從咖啡罐裡拿走餘額。」

但是羅森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甚至還露出了笑容。

「不,卡爾,即使高登在詢問外交部處長一事上捅了點漏子,我也絕對不會讓你擺脫掉他。他的行為是可以原諒的。」

「可以原諒?」

「是的,他說你之前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媽的混帳王八蛋,還有嗎?」卡爾面紅耳赤的氣憤嚷嚷。「你竟然對一位副警官,告訴他應該讓高登這樣一個信口雌黃的臭小子在與他完全無關的事情上有機會開口?你究竟有沒有搞清楚,在史塔克失蹤案上,我們即將有重要的突破?更甚者,還與謀殺有關?而這個大竹竿背地裡擅自胡來,向主要嫌疑犯提出的問題足以讓對方明白我們差不多要找出他的犯罪動機,將之結束了?」

「你確實也會結束了。」

「什么?」

「如果你沒有辦法帶領一個培訓人員,證明你也沒有辦法勝任這個工作。」

卡爾站起身。過去的日子裡,這個辦公室是個灌注新能量、讓人得以繼續前進的地方。而今,這地方給人的唯一樂趣是測試新上任的兇殺組組長從三樓窗戶飛行到地面人行道上的時間。真是他媽的混帳!

他氣憤地大力摔上羅森辦公室的門,怒氣沖沖咒罵著經過了索倫森怯生生的掌聲,門後仍可聽見吼著他媽的要他站住的聲音。害他忘了要和麗絲調情一番。

※※※

正如預期,高登在蘿思門前諂媚討好著她。

「馬上給我過來!」卡爾對他大喊,轉動著手指指著自己的辦公室。

大嘴巴準備好要回答卡爾想知道的問題,卡爾卻故意讓他空等冒冷汗。先是整理桌上所有檔案檔案,推到角落,再啪一聲把腳跨在桌上,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呑雲吐霧。

「現在開始,你有兩個機會,」他終於開口:「要嘛捲起你的鋪蓋滾蛋,要嘛開始讓自己當個有用的人。你決定選哪一個?」

「我堅決認為……」

卡爾一拳敲在桌上。「你決定哪個?」

「第二個吧,我想。」

「你想?」

「我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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