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在埃裡克森的接待室遇見高登。他腳穿繫鞋帶的麂皮皮鞋,灰色圍巾和絲絨褲。這人不會真以為有誰會認真看待他這身打扮吧?
「嗯,你還是趕到了。」他向卡爾招呼說。
真像討厭的瘟疫。這種傲慢得給一巴掌才能治好。今天的問訊可有趣了。
埃裡克森一臉倦容,不像是上了一整天班造成的疲累,比較像額外多上了夜班,外加發生一場意外事故。
「發生什么事了?」卡爾頭朝埃裡克森的後頸一點。
「啊。」埃裡克森摸摸自己的後腿杓。「沒什么。只是運氣不好,在家走樓梯太快,一不留心跌倒。」
高登點點頭。「我懂。腳踝一拐,人就倒在地上了。」
「沒錯。」外交部處長對馬屁精面露微笑,卡爾覺得那笑容太親密了。卡爾暗自發誓,等下審問時,瘦竹竿若老是附和埃裡克森的話,那么他得到的將不只是一個巴掌。
「我們和威廉‧史塔克的女友瑪蓮娜‧克里斯多佛森與她女兒談過。她們極力反駁您之前提出有關戀童癖的懷疑。我自然也清楚,最親近的人會有如此反應不足為奇。不過,我們也無法為您所提出的假設找到一絲端倪。您這邊是否還能補充可證實這個假設的論點呢?」
「嗯,我不知道。」埃裡克森若有所思噘起嘴。「每個人都只看到自己看到的東西,有時候人會習於過度詮釋。開啟這個話題的不是我,而是您,我自然而然容易有所聯想。」他搖搖頭。「不,我無法補充更具體的內容。當然,若是引導您錯誤的方向,我感到十分遺憾。」
卡爾暗自嘴角吸入空氣。他今天的呼吸很不順暢,感覺很累。埃裡克森忽然改變說法,讓他一頭霧水。上次見面以來,這人似乎發生了一些事。駱駝的脖子伸向了新的目的地,新的綠洲或者其他隨便的目標。
「很有意思的辦公室。」高登左顧右盼,忽如其來說:「我以為外交部的辦公室設在古老的建築裡。」
噢,天啊,這個奶油小子究竟以為他們來這兒幹嘛?為《漂亮家居》撰文進行調查訪問嗎?
卡爾擠出抱歉的笑容。「是的。」他對埃裡克森說:「高登念法律,學業差不多結束了。他覺得能到部會工作或許很有意義,所以想考察一下環境。」
高登那個長豇豆愕然看著他。「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卡爾的目光足以嚇退一隻公牛,瘦竹竿果然不再作聲。雖然他的自視甚高眾所周知,不過他暫時也明白這裡誰才握有指揮棒。老天,也該是時候了。
「我們希望多瞭解讓史塔克前往喀麥隆的那個計畫。」卡爾說:「詳細內容究竟為何?我們雖已經得知一些內容,但希望能聽聽您的說法。」
埃甩克森皺起眉頭。是問題讓他感到不舒服?或者他純粹在思考?
「成立計畫的背景很簡單:文明入侵原始民族自古以來居住的區域,導致世界上大部分原始民族的生活苦不堪言。這個特殊計畫的目的是幫助名叫巴卡人的矮黑人族。巴卡人居住在部分雨林地區,地理名稱叫做德賈,位於喀麥隆南方,介於薩納加河沿岸樹林和剛果盆地之間。他們的生存空間因為盜木砍伐和盜獵問題而受到剝削。我們計畫的目的在於彌補這類侵略所造成的結果。這個原始民族至今還住在茅草蓋的小屋,生活條件簡陋原始,根本無法自給自足。除非努力開墾土地,收搜農作物。因此,這個計畫之前涉及的事物非常簡單,也非常基本。」
「您提到『之前』,難道說計畫已經終止了嗎?」
「沒有,仍舊運作中。」
「嗯。這些矮黑人如何得到幫助?具體的內容是?」
「首先,在他們村莊周圍設立香蕉園與種植農地。」
卡爾提出下一個問題之前,好一段時間只是默不作聲打量埃裡克森。他注意到身旁的高登有點不耐煩、蠢蠢不安,所以在桌底下掐了高登的大腿。幸好這個呆子只是短促驚呼一聲,沒有引起埃裡克森的注意,因為對方正全神貫注研究卡爾審視著自己的目光。
「就我們所知,計畫早就失敗了。我們已經確認在德賈並沒有值得一提的香蕉園,也沒有農地。您可以解釋一下嗎?」
埃裡克森手摸向後腦,又伸進衣領抓了抓。動作看似偶然,實際上處處顯示這人已六神無主。卡爾把一切全看在眼裡。
「我真是一頭霧水。」埃裡克森終於開口:「我十分震驚。我們每個月定時匯款,計畫也會執行到年底。」
卡爾腦中掠過五個跡象,可以指出此次問訊是否有人中說謊:埃裡克森雙手平放在桌面,彷彿不敢移動似的;眼睛直盯著卡爾,眨也不眨;還經常呑口水,說明嘴巴很乾。現在只缺麻痺和憤怒,就萬事齊備了。但是卡爾不想逼到那個地步,否則埃裡克森很可能因此住嘴不談。
「請見諒,竟讓您透過如此方式得知此事。」卡爾說:「不過,我們只是希望能夠理解由您的部門負責的計畫為何會如此荒腔走板?」
埃裡克森終於抗議了,並非勃然大怒,只是憤憤不平。另一個跡象。「我也無須向您隱瞞,巴卡計畫由史塔克主持,他表現優異,擅長將工作委派給接受援助的國家,這也正是持續發展的意義。這是個簡單的計畫,在完善的前置作業下,應該能夠自行運作良好。」
「啊哈,您想表達他在計畫期間並未持續控管流程嗎?」
「當然有,只不過是轉由當地人員負責。誠如剛才所言,這不是項特別的龐大計畫。」
卡爾瞥了高登一眼。不管羅森在這個竹竿笨蛋身上看見什么優點,他竟完全他媽的閉著嘴,一副受辱的模樣。天啊,真是個敏感的傢伙。不過他的聲帶顯然是透過「掐」來控制,因此卡爾非常樂意再度扮演老虎鉗的角色。
他轉回他的受訊者,對方正以舌潤唇,明顯正準備要自我辯護。
「這項計畫的規模究竟多大?援助的金額約莫多少?」
埃裡克森蹙著眉搖頭說:「我手邊沒有資料可查,不過一年絕對不超過五千萬克朗。」
卡爾頭一仰。一年五千萬!有了這筆錢,他都能從這裡一路種香蕉種到新西伯利亞了。這筆錢能解決多少警方工作啊,能付給超時工作的巡邏警員多少加班費,而不是隻靠補休就打發了。
「不過,過完這個週末,我可以給您準確的數字。」埃裡克森又說:「我們接手這項計畫的同事目前正在休假。」
卡爾點頭說:「謝謝,我們會再過來一趟。此外,我們接獲訊息說,當地的協調人員,某個名叫馮路易的人,在史塔克失蹤前幾天也不見人影。那是否意味著什么呢?」
這問題應該不複雜,卡爾想,否則絕對事有蹊蹺。
「是的。」埃裡克森點頭。「這件事很不尋常,我們真的找不到解釋。可借,非洲有部分就是這樣:先是下落不明,之後又會再度出現。那兒誘拐事件頻傳,危險和意外深深影響事態發展,有時候完全無法解釋。有句話說得貼切:第二大的大陸在各方面都隱含著最大的混亂。」
不太對勁。不管埃裡克森是詳細說明這件事,試圖加深他們的印象,或者直接否認聽過這個名字,都在卡爾可以接受的範圍。但是,他最後竟丟出這句普世的陳腔爛調。根據卡爾的經驗,這種行徑有兩種可能:遮掩事實,或者完全不知情。卡爾打死也不相信會是後者。
「嗯,這事很不尋常。」卡爾說:「我很清楚那兒會出現各式各樣的可能,不過在我們這件案子上另外還有古怪之處:馮路易消失那天,您正巧也在河對岸的索莫羅莫。可以請您解釋原因嗎?」
這次埃裡克森控制住了自己。就算他受到驚嚇,表面上也不露聲色。
「當然,沒錯。當然有理由。我到那裡去勘查土地開墾的進展。我本來就預計到喀麥隆南部商討其他幾項計畫的可行性,飮用水淨化、控制林木砍伐等等。可惜計畫最後沒有成立,因為轉給了歐盟負責。」
「您發現德賈保護區裡的進展和您預想的都一樣嗎?」卡爾緊追不捨。
埃裡克森搖了搖頭。「並非如此。我發現計畫推行得相當緩慢,甚至還為了一份報告要找馮路易。」
這時高登再也按捺不住了。「史塔克或許是因此才飛到那裡嗎?」
卡爾真想當場掐死這人,但他只不過又用力捏了高登大腿一下。他媽的這傢伙在幹嘛呀?高登給了埃裡克森下臺階,埃裡克森抓到機會當然拚命點頭。「是的,沒錯,史塔克兩天後就飛過去徹底瞭解狀況,可惜我沒時間過去。」
卡爾思索著。埃裡克森是那種什么也不做,只會爭功諉過,把一切都推給下屬的官員嗎?若是如此,事態的發展就合情合理了,而史塔克也可能利用這種情勢。因為案情最近的關鍵轉折在於,史塔克最後一次查訪回國後即消失不見,而且顯然把援助發展資金挪用他途。某些跡象指出,部分的錢進了他自己的口袋。但是,估計還有其他人分贓的部分,也不排除有人想要併呑總額。
卡爾抿著嘴。必須亂槍打鳥試試看才行。「我認為史塔克的手腳不乾淨,將部分的計畫資金轉進自己的帳戶裡。」
埃裡克森似乎並不驚訝,而是一臉,若有所思。「我們有審計處,我不相信能逃得過他們的注意。」
「檢核人員飛到非洲後,會去計算香蕉園裡的樹木數量嗎?」
「不,當然不會。這種情況非常罕見。」他擠出笑容,但是卡爾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一年五千萬,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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