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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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螺旋梯上,經過三樓往上走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分析頭髮的dna,研究地洞土壤,僅止於解釋史塔克是否曾經埋在那裡。本案不像拙劣的偵探小說,有說服力十足的跡象和確鑿的證據可以利用,例如洩漏訊息的便條紙、印有日期的洗衣收據、留下dna的菸蒂或是鞋印獨特的腳印。即使老天垂憐,在犯罪現場留下這類東西,時間與氣候也會逐漸銷燬跡證。因此,有必要再派鑑識人員勘查現場嗎?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史塔克確實埋在那裡,這點不需要dna分析來證明。

不過,下一步該怎么走?當務之急是找到馬可。雖然缺乏詳盡的個人特徵描述,照片也不甚理想,至少還是釋出了搜捕行動。街上隨處可見成群結隊的移民小孩,若是單獨一個人閒晃,很容易引人注意。另一方面,卡爾還掌握了幾點:少年逃離了左拉這種人統治的房子,會到圖書館看書,有膽量進派出所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舉發罪行。他知道這樣的人已學會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相信。

我要和夢娜討論這個少年的人格側寫,他心想。彷彿隱約聽到三樓傳來她低沉的呼喊聲。

他雙眉緊蹙。忽然間,感覺心臟好像停止跳動。不會痛,但是讓他頭暈目眩,不得不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

他媽的,為什么偏偏挑在這個只供人往來的樓梯間呢?

他背靠著牆面,身體往下滑,坐到階梯上。

夢娜的身影在他腦中如地獄旋轉木馬般不停地轉動,他試圖保持冷靜,平緩呼吸,卻完全無法控制。

最近這段期間,她究竟怎么了?忽然加入聯合診療,害他得透過秘書轉達。她那時候正在看診的病人果真如此重要,連他打電話過去也無法接聽一下電話?還有,秘書表示實際上不能真的稱呼夢娜的病人為病人,那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不是病人,他媽的又是什么?夢娜在上班時間對他不忠嗎?難道像高登和蘿思一樣在辦公桌上……她會更亢奮嗎,當他……?

卡爾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感覺死亡與崩毀的氣味瀰漫著整個空間。一切的一切全濃縮成影像。哈迪癱瘓躺在家裡,哭泣的哈迪,以及迴蕩在亞瑪格島小屋裡的槍聲。

「他媽的該死、該死、該死。」他大罵出聲,想要站起來。

當初要向夢娜求婚之前,他緊張得全身發抖。為什么之後完全不抖了?他是哪裡不對勁,還是隱約早有預感?

卡爾的胸口一陣刺痛,他閉上眼睛,想要集中心神。疼痛的是左手上臂嗎?不是,謝天謝地。所以不是血栓。

懦夫,控制自己,撐下去,他警告自己。然而擔憂與恐懼始終未曾稍減。

夢娜是對的嗎?他問自己。我們的關係真的侷限於床上?哎呀,事實上或許如此,單從次數上來看也有可能,但卻和他的感受不相符。若她感覺如此,為何突然失去興致,而且認為他不好?為什么她罔顧事實,堅稱他們互不扶持,根本沒有支援對方?她和無國界醫師到非洲數個月,他不是也乖乖等待著她嗎?他媽的為什么他不直接拿出口袋裡的戒指呢?

卡爾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半直起身子。束縛著胸口的盔甲似乎鬆脫了,多少能忍受疼痛,甚至還感到有點舒暢。來點疼痛,反而讓人有活著的感覺。現在要站直應該沒有問題,可以慢慢往上走了。

忽然之間,所有在身邊打轉的念頭全數凍結凝固,卡爾瞬間明白一切彼此交纏牽連。他的感受逗留在體內,而非待在應該存在的腦袋或心裡。他把感受分離出來,放逐到身體,進而顯現成身體的症狀。這正是關鍵所在。

他麻木又冷漠。哈迪每天躺在他的屋子裡戰鬥,超乎常人的努力對他而言卻只是例行事務。馬庫斯猝不及防退休,也沒有引起他過度反應。更甚者,夢娜在短短幾秒內毀掉了一切,摧毀了他想向她求婚,承諾她所有人都渴望的美好時刻時,他竟沒有發狂?當蘿思在辦公室裡亂搞,他為什么沒有出手干預?為什么他不願意接受審訊?對他而言,一切真他媽的無所謂,還是另有原因?某些他不知如何採取行動的原因?

如何能毫無疑問清楚自己是誰呢?

自我懷疑──天啊,他有多少次聽見別人說自己是心理醫師的金礦,是辦公室暴君的砲火,是自我體驗課程的支柱。

卡爾弓起身,雙手撐在大腿上,給自己打氣。他終於走到今天似乎沒完沒了的螺旋梯中間時,決定不拿刑事鑑定的問題打擾勞森,讓他繼續好好切他的菜。幹嘛折磨自己非得走到五樓呢?史塔克被埋在那個墓穴已是確鑿無誤,他們只需要把頭髮送交鑑識科,接下來就交由鑑識人員釐清了。這件事後續可由蘿思追蹤。現在他只想回到地下室,砰一聲把腳翹在桌上。一天發作一次恐慌症已經叫人吃不消,發作個兩次,只是讓人哭喊渴望香菸和咖啡的慰藉。

他往下走了幾階,在三樓差點迎面撞上夢娜。

他的下巴喀得往下掉,像個呆頭呆腦的天真青小/年。剛才走上樓梯時,他真的聽到了她的聲音嗎?那么夢娜很可能看見他可憐兮兮地靠在樓梯牆壁上的悽慘樣貌。

他媽的狗屎。

「嗨,夢娜。」他儘量雲淡風輕,裝得沒事說:「妳要去監獄了嗎?」

「你好,卡爾。你的臉色很蒼白,沒事吧?」

他點頭。「我只是有點急。妳也知道我們地下室陽光有限,不過我已經買好防曬霜了。」

愚蠢透頂的話。

「我剛從監獄過來。」她回答他的問題:「我必須說服那邊的部門主管,在我和洛迪會面時派人在一旁保護。洛迪是無可救藥的精神病患,不懂分寸。這次不能給他機會像上次一樣對我動手動腳。」

卡爾點點頭。不難想像這傢伙會想再動手動腳,因為她是如此秀色可餐。

夢娜秀眉微蹙,臉龐上驀地細紋斑斑,他以前竟從來沒察覺到。她把頭轉向亮光處,他才赫然發現她頸項的皮礎鬆弛乾購,五官瞬間失去了輪廓。她的面貌不老,卻感覺因為不明原因而逐漸衰竭。

「夢娜,妳還好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她虛弱一笑,但笑容瞬間又消失。她摸了摸他的臉頰,隨後又道歉失態。樓梯間人來攘往,沒多久,她高跟鞋的敲地聲逐漸消失在警察總局這個迷宮裡。

卡爾彷彿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有幾個同事目擊兩人的互動,免不了一陣尖銳的評論,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心情。

未說出口的問題總是最為意味深遠,而這類問題現在像毒箭般刺穿他。夢娜顯然不樂意見到他,彷彿他若能保持安全距離,她會更加堅定。原因何在?他在場讓她感覺不自在嗎?還是她本來就不太舒服,不希望看見他後想起了這事?她是否忽然發現自己變老?他對她一開始就沒有吸引力,還是與維嘉離婚後才失去魅力的?他一下子與她太親近了嗎?還是她看出他打算求婚而心生退縮了呢?

卡爾搖了搖頭。想要推敲這一切,實在多餘又無義。

無論如何,他與夢娜的未來無庸置疑是黯淡無光。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

「你一個半小時後,和埃裡克森約在他辦公室會面。」蘿思說。

「啊哈,我想阿薩德現在沒時間過去,而我……」

「不,你弄錯了,是你和高登,你們兩個一起過去。你沒和羅森談過嗎?」

棒極了。這場災難難道沒有結束的一天嗎?

「對了,你前妻要我提醒你,你們約定好你每個星期要去療養院看她母親一次,而你已經耽誤五個星期了。如果你今天下午不馬上過去,就得付她五千克朗,她今晚會親自登門拿錢。她打過電話給她母親,說你已經上路了。所以我想你可以這樣做:現在先儘快衝去巴洛斯威看前丈母孃,一個半小時後,還來得及赴埃裡克森的約。你到外交部開戰時,我會要高登過去。」

卡爾連呑了兩次口水。

「卡爾,你站在這裡做什么?臉色怎么像個殭屍,蒼白得嚇人啊。」勞森穿著圍裙,手拿廚具,站在上面幾階樓梯。吶,他該怎么用短短兩、三句話,解釋前丈母孃卡拉‧瑪格麗特‧阿爾辛正坐在巴克公園的療養院裡倒數計時等著他?

※※※

「噢,太好了,您終於來了。」工作人員喊道,帶他穿越痴呆症院區。

「她在以前的房間裡抽菸,引燃羽絨被,把整個房間燒得一片焦黑,最後不得不換房間。您真該看看桌布,黑得一塌糊塗。」

工作人員飛快開啟她之前住的房間。真的,可以使用的東西剩下不多了。

「她還和消防人員調情,害他們差點無法救火。也許我該說清楚一點,她只穿著內褲。」

卡爾嘆了口氣。他有二十五分鐘的時間會面,之後就得離開。時間太多了。

「希望這段時間您讓她稍微多穿點衣服。」他擠出笑容說。

工作人員點點頭,是的,他確實如此。工作人員一臉倦容,而且一把卡爾帶到目的地,迫不及待就想走人,或許原因就在於此。不過離開之前,他仍舊交代著:「卡拉,妳不可以在房間抽菸,否則又會出事。這件事我們講過很多次,妳明明已經知道,要抽菸,只能到外面庭院去。所以請妳行行好,把菸給熄了。否則我們要沒收妳的菸了。」這句話他今天大概講過數十遍。

「哈囉,親愛的。」卡拉漫不經心說,彷彿他才不過離開五分鐘。她穿著曾經價值不菲,如今已逐漸破舊的日式浴衣坐在那兒,宛如哥本哈根夜生活的女王。她將手肘擱在扶手上,手指裝腔作勢夾著菸──年紀較大、自視甚高的婦人一向都擺出這種散漫隨性的姿態。她不是把菸拿到嘴邊,而是整個上半身傾身就菸。長長吸了一口後,才把頭轉向卡爾,周身煙霧繚繞,盡是尼古丁的味道。

「我今天只是暫時過來看一下,卡拉,我等下在城裡還有個約,二十五分鐘後就得離開。不過,妳過得怎么樣啊?」他預期聽到她抱怨新環境住得不習慣,以前的傢俱都燒光了之類的話。說實話,那些傢俱也不是她的。

「嗯,其實挺好的。」她說:「只是我的陰道有點乾。」

卡爾望向鍾。還有一千四百秒的漫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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