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她熱淚盈眶,照理應該是氣得飆淚,但是肢體語言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瑪蓮娜緩緩搖著頭。「威廉非常正常。」她嚥下好幾口唾沫,抑制住淚水。「是的,他晩上待在電腦前的時間很長,不過他是在工作。你以為若有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我會毫不察覺嗎?我隨時都可以進入他的電腦呀。」

「外接硬碟呢?現在隨身碟都不大,很容易藏在口袋裡。他有這種東西嗎?」

她又搖了搖頭。「你們來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多年來我不得不生活在未知當中,難道還不夠嗎……?」她還想說話,卻只是把臉別過去。即使呑了好幾口唾沫,也無法止住眼淚。她大大深呼吸後,終於稍微冷靜下來,於是又說:「不,他沒有這類外接硬碟。只要涉及科技與電子產品,他完全外行。他這個人幾乎可說是表裡如一,直接、坦率,為人實際。」

卡爾向阿薩德點了個頭,阿薩德立刻拿出口袋裡擷取自監視錄影帶的馬可照片。

「您認識這個少年嗎?我知道照片上的臉不是很清楚,不過您或許可從他的衣著或者其他地方認出來?」

她雙眉緊蹙,不發一語。阿薩德趁機仔細描述少年的樣貌,說明他們在史塔克房子外面的人行道上看見了他。「這樣年紀的少年對史塔克有濃厚的興趣,您不覺得奇怪嗎?尤其時間已經過了這么久?」

「是的,當然很不尋常。或許完全是另一回事……」

但是阿薩德緊咬不放。「史塔克失蹤時,這男孩年紀應該不大。」

她聽懂了暗示。爪子已經張開,因此卡爾在介面說話前,小心翼翼用手肘撞了一下阿薩德。

「問題在於,當年才十二、十三歲的男孩和史塔克可能會有何關係。您的看法如何?」

「我的看法是請你收回你們噁心的影射。威廉不是戀童癖,他……」

她驀地住嘴,像被人拔掉了插頭。走廊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不約而同看向客廳門口,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出現在門邊。卡爾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瑪蓮娜慈愛地伸出雙手,暗自希望女兒沒有聽見他們剛才說的話。但是蒂爾達毫無疑問一字一句全聽到了。

「寶貝,還好嗎?」瑪蓮娜問道。

「你們是誰?」蒂爾達以問題取代了回答。

阿薩德首先站起來。「我們是警察,蒂爾達。我叫做……」

「你們找到威廉了嗎?」

全部的人都搖了頭。

「我覺得你們最好離開。」

她的母親迫切想要解釋,但是蒂爾達已經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你們什么都不懂,威廉才不是這種人!你們認識他嗎?」

無人回答。該對一個將自己的擔憂貼在城裡各處廣告柱上的孩子說些什么呢?

女孩雙手顫抖摀著肚子。瑪蓮娜想要起身,但是蒂爾達的目光堅毅,在場的人一清二楚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眼前這位女孩受過各種苦楚,是帶著刀刺般的痛苦長大,精神與心靈備受折磨,而且明白未來情況也不會改變。但是,她沒有跑出房間,沒有逃離眼前的狀況,仍舊直挺挺站著,堅定地直視每個人的眼睛。

「威廉是我的父親,我愛他,他永遠在我身邊,即使我病情惡化,也沒有棄我而去。你們可以去問我認識的人,他們會證實他從未傷害過我或是我的朋友。」她眼睛移向地板。「我好想念他。你們現在儘管說出來此的原因,我可以承受的。你們找到他了嗎?」

「沒有,蒂爾達。但是我們認為或許有人知道他發生了什么事。」卡爾把馬可的照片遞給她。「這個少年昨天出現在貝拉霍伊派出所,他拿著妳的尋人啟事,還有這個。」

他向阿薩德比了個手勢,阿薩德立刻從袋子裡拿出非洲項鍊,謹慎地放在女孩面前的桌上。

蒂爾達不斷眨著眼,彷彿眼睛的開與闔能夠與世界保持距離,同時顯現出新的道路。她久久站著不動,眼睛眨巴眨巴,全身宛如麻痺般無法動彈。瑪蓮娜終於起身走過去抱住她。但是女孩完全察覺不到周遭的動靜,只是直直瞪著有木製小面具墜飾的項鍊。

卡爾看了阿薩德一眼,阿薩德卻迴避了他的視線。他們全都明瞭這一刻蒂爾達內心發生的變化。在場四個人,對於失去、對於空虛和悲傺,有各自的感受,而此時腦海中掠過最多畫面的人想必是阿薩德。

「你們知道他在哪裡拿到的項鍊嗎?」女孩最後蚊聲問道。

「我們不清楚,蒂爾達,也不知道少年的身分以及他住在哪裡。我們希望妳或許知道。」

她往前靠,觀察著照片,然後搖了搖頭。

「你們認為威廉對他做了什么事嗎?」

「我們不隨便下定論,蒂爾達,我們是警察。簡單地說,我們的工作是解謎,而目前我們正在調查威廉失蹤之謎,啟動一切運轉的正是這個。」

卡爾在她面前攤開畀人啟事。蒂爾達雙唇不住顫抖,眼睛來回在尋人啟事上的項鍊和眼前的窗物之間移動,目光晶亮閃爍。

「很遺憾,蒂爾達,我們不得不把東西拿走。鑑識人員必須分析這項證物,或許上頭有跡象可以告訴我們這炫項鍊兩年半來都放在哪裡。」

她一隻手摀著嘴,眼淚再也止不住,撲簌簌地滑落臉龐。「我蹺課去貼啟事,最後自己一張也沒有留。」她垂下頭。她維繫在尋人啟事上的希望如今有回收──結果卻是毫無所獲。她忽然掙脫母親的懷抱,跑出房間,跑上樓梯的腳步聲輕得幾乎不易察覺。

「他們兩人是如此……威廉進入她的生命時,她還沒上學。以前的她是個孤單的孩子,沒人能理解她為什么會時常感到疼痛,也沒人和她一起玩耍。但是自從威廉和我們在一起後,情況就不同了,也有人陪她玩。」她嘆了口氣。「我們會住在一起,都是蒂爾達促成的,就在威廉失蹤前幾年,因為她真的很愛他。她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卻像愛父親一樣深愛威廉。她病情惡化時,威廉永遠陪伴在她身邊。後來也是蒂爾達堅持要搬離威廉的房子,因為她無法忍受那個家裡沒有他。」

「把衣服和其他東西留在那裡,也是蒂爾達的想法嗎?」

瑪蓮娜點頭。「是的,是她的建議。她說等威廉回來時,應該讓他一眼就明白我們無時無刻都在等他。」

「等威廉回來時?」

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是的,她是這么說的。她絕不使用『如果』這個說詞。史塔克尚未正式宣佈死亡,房子也原封不動,而且無需花費我們一分一毫,這要歸功於他的財產所衍生的利息支付了一切費用。因此,蒂爾達毫無困難自然會有『等他回來時』這種想法。」

卡爾沒有心情再問下去,但是阿薩德還沒打算結束。「威廉會賭博嗎?」

瑪蓮娜聞言皺起眉頭。「你是什么意思?」

「他為蒂爾達支付的醫療費用遠超過他所能支配的金額,這點大家都知道。您可以解釋一下嗎?」

「一定是預支了遺產或者諸如此類的吧。」

阿薩德黝黑的眉毛皺成一團,看得出來他又要緊咬著事情不放了。「不,我們有證據證明並非如此──他母親死後才把遺產留給他。」

「我不懂。」她困惑地搖著頭。

「事實上涉及兩百萬克朗的金額,因此我們才會請教他是否會賭博?」

她再度搖了搖頭。「蒂爾達曾經送給威廉刮刮樂彩券做為生日禮物,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對這類事情完全愚鈍無感,我也無法想像他會涉入其他形式的賭博。威廉這個人太小心翼翼,不會冒這種風險。」

「兩百萬怎么說?」

她哀切地注視著阿薩德。

卡爾深吸一口氣。「能排除他捲入其他形式的犯罪行為嗎?或者您認為他的才智與能力也不足以勝任?」

瑪蓮娜沉默不語,顯然內心大受震撼。

※※※

回程路上,這一區的景緻宛如畫質不清的畫面從他們身旁流逝。卡爾飛快看了阿薩德一眼,他也一樣陷入了沉思。外頭有個少年四處忙活著,為謎團增添更多迷霧。而埃裡克森像只駱駝將脖子伸向某個或許不真實的故事,製造出混沌未明的猜疑。

「阿薩德,我們必須再去找埃裡克森談一談。」卡爾忽然開口說道,但是阿薩德毫無反應,仍舊默不作聲坐著。

這個老好人最近養成的習慣真是有點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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