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又不是在做筆錄,而是在敘述過程。所以,你有何結論,韓森?我需要一位闖空門專家的看法。」
韓森微微坐直身子,將淺藍色襯衫塞進褲子裡。他顯然不太習慣接受奉承。
「其一,有人從報紙得知史塔克失蹤,誤以為沒人在家──這類闖空門形式司空見慣。想想訃聞就好了,上頭清清楚楚註明家屬不在家的時間;或者是那些在臉書上到處炫耀自己外出旅行的地點、出發時間以及要出門多久的白痴。他們前腳才出門,房子馬上就被搬空。」
「其二呢?」
「要不然就是在尋找特定東西的人。說實話,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為什么?」
「因為入侵者在屋內待了整整一個小時,卻只集中找尋屋子特定的地方。感覺他們像是以前就到過那兒似的。」
「為什么你會這么想?」
「親愛的卡爾老友,否則那些人應該會把抽屜都翻過來,也不會放過其他可能藏東西的地方。但是,他們卻目標明確,割破床墊,把傢俱推離牆邊,檢查後面有沒有塞東西,或者安裝了什么。你不由自主就會感覺那些人一定知道房子的某些事。」
這正是卡爾想聽的話。他道過謝後,離開韓森的辦公室。接下來要去拜訪史塔克那位鄰居。他想親口聽她描述犯人的樣貌。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走到警衛室,想和櫃檯後面以前一位同事打聲招呼,目光卻落到門旁邊的少年身上。
卡爾立刻知道自己看過那雙眼睛。
怎么可能?卡爾還在思考,少年卻像被毒蜘蛛螫到似的奪門而出,轉眼逃走,完全不理會值班警員的呼喊。
卡爾跟著衝出去,眼看少年跑到建築物盡頭,跳過籬笆,消失在胡果街的方向。
「站住!」卡爾對著他喊,當然徒勞無功。
「那是誰?」他問值班警員。
對方聳聳肩,把健保卡拿給他看。
「上面寫著索倫‧史密斯。」
卡爾歪著頭。「嗯,他看起來不像叫索倫這個丹麥名字的人。」
「沒錯,他講話也不像叫索倫的人,有點難以辨認的口音。不過也有可能是長大後才被收養的。我打個電話給他父母,到時候就知道這孩子有什么事。他把健保卡拿給我們,我有印象他說是替朋友來報案的,還有這個東西是他朋友的。」
他指著櫃檯上那張尋人啟事和非洲風格的項鍊。
卡爾目瞪口呆,萬分震驚。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低聲說。
他把手放在值班警員肩上。「你不用打電話,我現在就過去他們家。這些我帶走,可以嗎?」
※※※
這棟房子和西北區參差不齊、緊密相鄰的住宅區相較之下,簡直漂亮得不可思議。誰會相信在這個城市規畫得亂七八糟的地方,竟有一棟鷹架屋構造的田園農舍隱身在玫瑰叢後面?
出來應門的婦人沒那么恬適放鬆,顯然不習慣接待不速之客。
「有事嗎?」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卡爾,讓卡爾感覺自己像鼠疫。
他從褲子口袋拿出警徽,但婦人的表情沒有因此鬆懈下來。
「我找索倫,他在家嗎?」雖然知道少年才剛離開派出所,現在不可能已經回到家,卡爾還是開口問道。
「是的。」她的聲音透露著不安。「什么事?」
簡直是魔法呀!或者少年的腳踏車就放在派出所附近,否則他不可能人在這裡。「請別擔心,我只想找他問幾句話。」
她不情不願領他進入客廳,叫了少年好幾聲,最後甚至還親自上樓,顯然得費心將他從電腦前拉開才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不高興地嘟囔著跟她下樓。或許她可以設法讓賈斯柏離開他心愛的玩具,卡爾心想。
門邊出現一位尋常的丹麥少年,淡黃色頭髮,絕對卡爾不是要找的那個人。
「你丟了東西,對嗎?」他把健保卡拿給少年。
少年猶豫不決,最後才接下。「欸,嗯,您在哪裡找到的?」
「我比較想聽你說為什么健保卡沒在你身上。你借給別人了嗎?」
少年搖頭否認。
「你確定嗎?半個小時前在貝拉霍伊派出所,有個少年幫朋友報案時出示了這張健保卡。那個朋友是你嗎?」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啦。卡片放在皮夾中,皮夾在布朗斯霍伊圖書館裡被人從袋子裡偷走了。我想我甚至知道是誰幹的。您也找到了我的皮夾嗎?裡面有一千一百二十克朗。」
「可惜沒有。你到那兒去做什么?這個時間不是應該上學嗎?」
年輕人一臉受辱的注視著他。「我們要寫專案論文,您聽過嗎?」
卡爾不解地看了索倫母親一眼,她的肩膀已經不像先前繃得那么緊了。
「小偷長什么樣子,索倫?可以描述一下嗎?」
「他穿了件格子襯衫,不像是丹麥人。皮膚沒有很黑,但顏色也不淺,比較像是南歐人。我去過葡萄牙,那裡有很多這種長相的人。」
卡爾肯定那就是剛才在派出所和星期五在史塔克家看到的男孩。
「你評估他大概幾歲?」
「沒有概念耶,我沒有正眼看過他。他的身子有一半幾乎被電腦擋住。大概是十四或十五歲吧。」
※※※
卡爾不是第一次來到位於布朗斯霍伊廣場的圖書館。早期他們的巡邏車曾被派來逮捕一位喝醉鬧事的人,他在圖書館的唱片區玩擲飛盤的遊戲。雖然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圖書館也經過整修美化,不過這兒還存有貝拉電影院的影子,和其他許多藝術電影院一樣,這兒也不得不消失在時代的潮流裡,讓位給超市或者如眼前這般的銀行和市立圖書館。
「我想您應該詢問莉絲貝,她有時候會擔任我們部門的代理人。」借閱處的小姐說:「現在她人就在館內。」
約莫過了十分鐘,才出現一位滿臉困惑的女士。不過等待是值得的。
莉絲貝女士神采奕奕,渾身閃耀光采,讓人一見也立刻蓄滿能量。成熟、自信,目光坦誠直率。如果夢娜是認真提出那個可笑的建議──他仍舊不希望如此,即使她可能還會拒絕他──可以確定的是,他將不會是最後一次來這間圖書館。
「剛開始,這裡請假的人特別多,所以我們會來替補支援。我來此協助才一個月,自然很想向同事證明我們不吝全力以赴。」
是的,根據卡爾的觀察,她當然沒問題。
「我知道您說的那位少年是誰,因為我比您想像中還要認識他。然而,我很意外竟然也在布拉霍伊這裡見到他。」
「所以您以前經常看見他,只不過是在別的地方?」
「是的。我實際上是奧司特布洛區達格‧哈馬舍爾德大道上圖書館的副館長,他每天都來,連續好幾個月。」
卡爾露出微笑,很高興能夠同時得知這個訊息和莉絲貝的個人資料。「太好了。或許您還記得他的名字?」
她搖了搖頭。「他雖然每天到圖書館,但來的時間不一定,而且總是馬上就坐下來看書或在電腦上查資料。他從來沒有借過書,所以我們沒有要求他出示證件。」
卡爾仔細聆聽,同時探測她那雙坦率的藍眸底下隱藏了何種訊息。她在和他調情嗎?或者只是想強調這次美好的相遇讓她心情激動?
「我覺得他是個很棒的孩子。我和同事一致認為,從來沒看過他那個年紀的人有如此旺盛的求知慾。有個同事甚至在他把閱讀過的書籍放回架上後,還不辭辛苦去找他究竟看了哪些書。」
真是個有趣的轉折點!看來她喜歡那個少年。
「他在布拉霍伊這裡做了什么呢?」
「他只是過來坐在那邊,讀了一會兒科技雜誌,就走到電腦區。我不知道他在那兒待了多久,因為我去替換另一個同事的班。」
「在您另外那個圖書館,有人抱怨過遭扒竊嗎?」
她一臉驚訝。「您為什么這樣問?您懷疑他嗎?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他會做出這種事。」
這個回答就夠了。她若是無法想像這種事,他最好不要破壞少年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他搖搖頭。「您提到奧司特布洛有個同事很好奇少年讀了哪些書,我希望能和她談一談。您知道該如何找到她嗎?她現在會不會在上班?」
「黎瑟洛特正在休產假,不過我可以找出她的聯絡方式。請稍候一會兒。」
卡爾望著她裹著緊身裙的臀部和搖曳生姿的步伐。老天啊,他真希望夢娜今晚會打電話過來和解。
※※※
黎瑟洛特‧布利克絲真的懷孕了。應該這么說,卡爾沒辦法不像個糟糕的沙文主義者去描述她的驚人腰圍。
她聽到他說明來意後,大大吃了一驚。她的家已佈置完成,隨時可迎接新生命的降臨,幫寶適尿布擺好在架上,角落裡放著附有頂蓬的搖籃和電動嬰兒玩具,萬事具備。
「希望少年沒做什么不好事。他真的很可愛。」她拍拍隆起的肚子說:「我若知道他的名字,會拿來為兒子命名。」
卡爾微笑說:「別擔心,我們之所以要找少年,是因為我們相信他或許能提供我們一樁失蹤案的重要訊息。」
「天啊,好刺激。」
「您的同事莉絲貝說您經常察看少年看的書。」
「沒錯!書種豐富多樣,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他從未察覺我們多么著迷於他。那是種莫名的魅力。」
「他看了哪些書?」
「啊,各式各樣的書。有一陣子看的都是教學形式與程式方面的,接著閱讀所有『未來我要做什么?』的書籍,還有大學錄取準則與高中畢業考相關手冊。其他日子讀的是有關丹麥與丹麥人的書,社會學、內政、丹麥現代史等等。不過,他也看《正字法字典》、歌劇導覽、丹麥名人錄,或者與吉普賽人有關的辛提人和羅姆人資料,另外還從架上拿下司法制度、生物學和數學等書。他的好奇心沒有盡頭,就他這種年齡的男孩來說,相當罕見。他也讀小說,以前的丹麥作家。而他從來沒有把書借出館外過,很奇怪,對吧?」
「您知道他為什么不外借嗎?」
「我不清楚。不過他很特別,與眾不同。他雖然看起來不像『典型的』移民,不過多少應該有關,也許是辛提人或羅姆人。我們推測他家裡應該不贊成他培養閱讀嗜好。」
「辛提人或羅姆人?」
「是的,因為那身漂亮的肌膚和深色鬈髮。不過也可能是西班牙人或希臘人,只是口音不太一樣,或許比較接近美國腔調。」
「啊哈。」
「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口音越來越不明顯,丹麥話越說越好,詞彙量也逐漸增加。他吸收知識的方式感覺有點像自閉症患者。」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身邊沒有大人作陪?有沒有其他事物能顯示他的交友狀況?或者他屬於哪裡?」
「沒有,至少我不知道。」她的眉頭不由自主高高抬起。她肚子裡的胎兒可能正手舞足蹈著。「不過,他就是很可愛。」
「您知道他是否還去達格‧哈馬舍爾德大道的圖書館嗎?」
「知道,我每天都會打電話給那兒的一個朋友。不過,我想他最近幾個星期應該沒再出現了。但是您最好親自詢問那邊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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