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屎,媽的,你說得沒錯。」
的確是羅密歐沒錯。馬可和他們兩個闖入的房子不計其數,他們的任務分配非常嚴格,必須無條件信任彼此,也相當清楚對方的手法。所以馬可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瞭然於心。
「馬可來過了!」
馬可悄悄踩著樓梯往上走。首要之務是趕緊脫身,他的腦筋飛快轉著。以他對皮寇和羅密歐的瞭解,其中一個等下就會從地下室的門溜進來,另一個則去盯著陽臺門。他同樣確定的是,還會有第三個人守在街道那邊,他可能好整以暇靠在柳樹上,假裝欣賞湖光山色。一旦在街上察覺到危險,就會響起鳥叫聲,比當地平常的鳥鳴還響亮刺耳。皮寇和羅密歐一聽到警告聲,會立刻閃人,動作迅速又敏捷。他們應該是家族裡唯一有能力逮住馬可的人。
他緊緊抱胸,試圖冷靜下來。眼前唯一的逃脫路線只剩下大門,他必須從那兒出去,然後拚了命拔腿狂奔。
他躡手躡腳爬上最後幾階,心裡有數外面那兩人知道他喜歡從大門跑進花園逃走。這棟房子若是還有二樓,他會立刻躲到上面。根據他的經驗,屋頂始終是逃走的絕佳路線。然而這裡沒有二樓,屋頂就像煎餅一樣平坦,根本沒辦法躲在那兒。
要是呼救會怎么樣?開啟面向鄰棟的窗戶,扯開喉嚨放聲大叫?希望鄰居聽到騷動後出來察看,只要他們一現身,就可以嚇退皮寇、羅密歐和把風的那個人?
馬可猶豫了好一會兒,千頭萬緒。
不行,沒有用。皮寇和羅密歐還是會抓住他,把他揍得不省人事。他很清楚皮寇毫不吝嗇使用暴力。
他果然猜對了,劃亂的抱枕確實是左拉的手下乾的好事。而現在他們又來了。為什么?媽的,他們究竟在找什么?
馬可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自己不可能是皮寇和羅密歐出現在此的原因。不,他們怎么可能知道他人在這裡?何況發現玻璃碎片時,他們的聲音非常驚訝。他們只知道他曾經來過。所以他們來此一定是有別的理由。但是,會是什么理由?
他腦筋動個不停,同時四下張望。這裡可以藏身的機會和地下室一樣渺茫,沒有側室,沒有大型壁櫃,只在臥室看見一座拉上簾子的大窗櫃。
若是他們真的曾經來過這裡,現在很可能是來拿上次沒帶走或是沒找到的東西。馬可的反叛或許讓他們心裡著急,比以前更迫切要把東西靠到手。
地下室傳來一個聲智。馬可屏息不動,側耳傾聽。已經有個人進屋了。聽不清楚地下室的狀況,只聽見羅密歐大聲命令把風的那個人要緊緊看住大門。
看來沒有逃生的出路了。
馬可跪下來,四肢並用爬過客廳和餐廳尋找藏身之處,免得外頭的羅密歐從窗戶看見他。可惜沒找到。只剩下那幾間臥室了。馬可溜到走廊,向各個臥室看了一眼。然而同樣沒有希望。床、架子和架上的小擺飾,沒有一處可讓人躲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小書房的保險箱上。
這是個可能性。左拉的人肯定知道保險箱是空的,當初他們一定先從保險箱動手。
嗯,他們不會再察看保險箱了。馬可試圖鎮靜心緒,然後爬進箱子裡,把門拉上,只留下一道細縫。
現在要找其他的藏身處已經來不及了,一陣驚慌攫獲住他。最後只有三種可能:他們找不到他──他衷心期望結果是如此;或者發現了他,把他打得半死;要不然就是他們找到了他,最後把保險箱鎖上。一想到此,他的心臟簡直要跳出口來。
他們若是鎖上保險箱的鋼門,他應該會痛苦窒息至死。要等到新屋主接手房子後,他的屍體才有可能被人發現。一個沒人會想念的少年,一個沒有特徵和證件的少年。
馬可緊抿著嘴唇,像個胎兒蜷縮著身體,心臟劇烈跳動,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全身大汗淋漓。不一會兒,手指也潮溼滑溜,很難抓穩保險箱細窄的邊框。
羅密歐的聲音已經來到客廳,所以他也從陽臺門進屋來了,守著門口的那個傢伙肯定也已就位。只有皮寇不在,很有可能還在察看地下室。
皮寇終於走上樓,木地板嘎啦嘎啦響。各個房間之間彷彿以神經束相連,一旦有人隨便踏上某處木頭地板,電子脈衝就會傳動到屋子最遠處的角落,就連馬可藏身的保險箱也不例外。馬可思緒如麻,心臟劇烈跳動,打結的四肢疼痛不堪,還得努力不發出一絲聲響,體內每一絲纖維都在嘶聲求救。皮寇輕如鴻毛的腳步引發屋子震動,馬可緊張得全身汗流如注。他特別留意扶住保險箱門的食指,若是手滑,一切就完了。
他聽見抽屜被開啟又關上的聲響,傢俱也被移動。皮寇是個非常細心的人。
「有人嗎?」羅密歐從他站著的陽臺門那兒低聲問道。
「沒有,不在這裡。」皮寇以平常音量說道:「餐廳裡也沒看見。」
他越來越近了,只聽見他推開婦人和女孩的房門,踢開她們的床,跪下去察看,然後又猛地用力拉開窗簾。
「這裡沒有,廚房也一樣。」皮寇叫道。
「看一下浴室,還有淋浴間。」羅密歐回喊。
馬可感覺到身體下的地板在震動。皮寇站在走廊的浴室門口,離他只有三公尺,銳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敞開的書房門和保險箱的鋼門,直接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我在這裡!馬可的腦袋轟隆作響,恐懼加速排汗,食指變得更加溼滑。忽然間,他扶不住保險箱的門了。門慢慢滑開,刺眼的光線從縫隙銳利地劃了進來。
他透過通往外頭現實世界的細微縫隙,看見皮寇的腳消失在浴室裡。愛迪達的慢跑鞋,全新的,走起路來不會發出聲音。典型的皮寇風格。
馬可匆匆忙忙一把推開門。他必須趕緊出去,躲到皮寇先前已經找過的地方。但是,他還來不及起身,就聽見皮寇在浴室裡叫說那兒也沒有人,於是手猛地疾速往身上衣服一擦,再度抓住了保險箱門,趕緊把門拉上。
千鈞一髮間,他看見了慢跑鞋的前緣出現在浴室門口,保險箱門也順利掩好。
皮寇現在很可能站在走廊左右張望。馬可感覺自己被壓迫的呼吸就像漏氣的風箱,身體簡直就要爆炸。渴望自由和獨立生活的一切夢想,像炙熱的金屬塊劈哩啪啦打在他身上。現實迫在眼前。
他聽見腳步聲又往前走了幾步,又感覺到銳利的透視目光。皮寇走進了書房,人就站在保險箱前面,從縫隙可以看到他摺起來的褲腳。根據聲音判斷,他正站在找著保險箱上方的架子。
皮寇自言自語,一邊把架上的書推來推去,有一本掉了下來,啪一聲就落在保險箱前面。馬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如果皮寇沒聽見他的心跳聲,耳朵一定是聾了。
馬可看著皮寇伸向書本的手臂,看著他危險地靠近保險箱,接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見,只剩下感覺。感覺皮寇靠著保險箱,伸手要去撿起書本,感覺自己再也無法穩住保險箱的門。忽然之間,光縫又出現,面臨危機。皮寇屈膝彎腰。他馬上就會蹲在保險箱前面,開啟箱子了。
在這個決定生死的瘋狂關鍵時刻,馬可已經在衡量是否乾脆投降算了,或許他們會施捨一絲慈悲。十萬火急之際,忽然響起急切的鳥叫聲,皮寇的動作因此僵住。
「皮寇,快點!拿了照片就走!」羅密歐在外面喊著。
皮寇沒有回話,只是埋頭全力衝過走廊和客廳。馬可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陽臺門用力撞到了牆上。
四下一片沉寂。前面花園那個人的鳥叫聲結束了這次的行動。顯然有人朝著這棟房子過來。
馬可像一團被壓扁的廢金屬滾到書房的地板,全身疼痛,四肢麻痺僵硬。他不禁自問這副模樣該怎么站起來跑出房子?但是他不能待在這裡,必須儘快想點辦法才行,因為把風的人不會隨便發出警告。很可能下一秒就會有人開啟大門。
馬可趕緊揉揉雙腳,拖著腳儘量走向陽臺門,那是他唯一逃脫的機會。他暗自祈禱皮寇和羅密歐已經溜掉,而非躲在房子後面的灌木叢裡。
他穿過客廳,看見有個相框掉在地板,玻璃散了一地,柚木架上的照片列出現了一個缺口。那兒原先擺放的是蒂爾達拿來用在尋人啟事上的威廉‧史塔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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