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二
「高登,你怎么這副模樣?從腳踏車上跌下來啦?」
高登本能地撫摸自己慘不忍睹的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各種顔色都沒缺席。右眼皮腫得像圓形凸窗,鍛然是富有表現力的藝術形式語言。
「跟人小小地幹了一架!」高登語氣裡不無驕傲,完好如初的那隻眼睛歉然地望著卡爾。
「你幹嘛了?」卡爾打量他單薄的手臂、凹扁的胸膛,整個人還彎腰駝背,只要給他肚子來一拳,打架就結束了。「到底怎么發生的?」
「啊就一個打來,另一個打回去啊。」
聽到這個老掉牙的笑話,卡爾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事情是這樣的,昨晚下班後,我經過尼爾斯‧布洛克街的拜恩酒館。酒館外掛了好幾面丹麥國旗,我們的一些同事坐在戶外havefun(飮酒作樂),於是我走過去詢問是不是有人生日。」
「聽起來沒什么呀。」
「是的,但是他們開始說起你和懸案組。他們說你是個混帳,在電視上給警察總局出醜,還非常能理解你為什么不願意談論釘槍案,因為你七年前表現得像個無人能出其右的懦夫。」
正中要害。
「那你做了什么?」蘿思站在門口,整個人感覺超級輕鬆。出現這種狀態,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和別人上床了,二是袖子裡藏著令人興奮的訊息。
「呃,我朝著一個人的頭揍了一拳,要不然呢?那傢伙講我的懸案組和我老闆的壞話耶。」
卡爾目瞪口呆地看著蘿思,她同樣一臉驚訝,卻也一臉好笑。
高登真正進入男人的世界了。
***
蘿思果然藏了東西,而且是四張素描,根據她的說法,是雅貝特那隻「充滿才氣的手」畫出來的。
「我收到當初原本要參加民眾高等學校展覽的畫作清單,你知道的,那場展覽因為雅貝特死亡而取消。學生把作品編號,並且註明姓名,雅貝特的作品是二十三號到二十六號。」
卡爾瀏覽清單。大部分的作品名稱不外乎是〈東海岸礁石〉、〈古茲耶姆上方的太陽〉或者〈亞明丁根的雲霧〉。
「好的。」卡爾看完雅貝特的畫作名稱後說了這句,還特別提高了尾音。他現在知道蘿思為什么要覷著眼了。
「如果妳問我的話,我覺得標題相當色情。」他說,眼前浮現雅貝特的父母。他們兩位一定震驚萬分。
「確實也是情色畫。」蘿思說。
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是〈溫柔撫觸肌膚〉,舌頭挑舔著乳頭的特寫。
「我覺得那是男人的乳頭。」蘿思指著乳暈上幾根捲毛。
「唷喝,對一個十九歲的猶太處女來說,並不是什么純潔無辜的情景。」他拿起下一張畫。「哇喔,這張也不是。」畫面一樣是特寫,兩張正在接吻的嘴唇,朱唇微啟,口水沿著嘴角流下,標題是〈投降〉。
「毫無疑問的她正處於最容易受到刺激的亢奮時期,或者換個比較好的說法:『激情期』。」卡爾小心地遣詞用字,然後拿起第三張。是位赤身裸體的年輕女子,一手拿著素描簿,一手拿著鉛筆,眼睛直視著觀看者。
「這應該是雅貝特看著鏡子畫的?」畫作精細入微,令人不禁屏住呼吸。「這張若真展出,她大概會被女同學給折磨死。」卡爾又說。
難怪達爾畢、管理員和其他男人的視線離不開雅貝特,全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欸,誰說她沒有受到折磨呢?」蘿思提醒道。
卡爾試圖探究她的表情。有時候還真不知道蘿思何時是認真,何時又不是。
「現在仔細注意最後一張畫。」她把畫遞給他。
卡爾屏住呼吸。並非因為這也是站在鏡子前的裸體雅貝特,而是她背後那張男人的臉,比他們手中握有的照片還要精密許多。
卡爾看了一眼牆壁公佈欄上的照片影本,那張臉現在彷彿放大了。
「這張一叫做〈未來〉,卡爾,注意雅貝特的臉。」
沒錯,差異相當明顯。她的臉比前幾張畫還要柔和,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情境不盡相同的關係。
「前三張畫有沒有可能是在她遇見法蘭克之前畫的?」
蘿思點頭。「嗯,不無可能。第四張畫上的她,露出某種滿足的神情,而她挑選出來能帶給福與滿足的人,就站在她身後。這個年輕的女孩竟有如此安適自在的神態,令人驚訝。」
「說得十分精確。感覺她似乎準備好要和這個人結合了。」
「她很有可能是在他們見面後,憑記憶畫下他的臉,所以不排除或許多少有點失真。」
「或許如此。但是也可能她畫好鏡子前的自己,後來才要他當模特兒,把他給畫了進去。原則上,他們也可能在約會地點作畫。因此我們可推論畫與他本人十分肖似。」
他們同時望向貼在卡爾公佈欄的雅貝特照片,照片上的臉龐與畫中人物相似度極高。雅貝特無疑是個才氣卓絕的畫家。
「我認為我們現在拿到了真正關鍵的材料。」蘿思總結說。「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他為什么同意讓她畫呢?難道不知道這張畫會展出嗎?」
卡爾聳了聳肩。「或者他根本沒看過畫。」
「真討厭,卡爾,可惜你上過電視釋出尋人啟事了,否則你可以展示這張畫。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最近應該沒有機會上電視了,對吧?」
***
卡爾和阿薩德只在第三航廈等了十分鐘,一名七十五歲左右,頂著貴賓犬髮型的和藹女士,就從出關門走了出來。她完全吻合對艾吉爾‧普洱遺孀的描述。
搭乘二十個小時的飛機後,她精神疲累,全身虛軟無力。即使如此,他們上前跟她說話時,她仍舊停下了腳步。
「達格瑪‧普洱女士嗎?」卡爾問道。他們花了五分鐘說明來意,消除她眼中的疑慮,她才同意接受卡爾無償送她回布朗斯霍伊區的家。
「兩位沒事先通知我,只好麻煩你們將就屋裡的狀況了。」她開啟家門前說。屋裡的空氣沉滯不通,但一趟將近三星期的馬來西亞之旅,無法解釋為什么傢俱會蒙上這么多灰塵。
「艾吉爾早就想清除外頭那堆破銅爛鐵,但是輪胎壞了,車子根本開不動。」
她指向露臺落地窗外一道爬滿植物的老舊木籬笆。「在那後面,灌木叢另一邊。」她明確地說出位置。
要從濃密的灌木叢中看出那輛廢車並不容易,車上還掛著車罩殘片。鄰居女士也不完全是空口胡說。
「我們要抽籤,看由誰爬進去嗎?」阿薩德指著破掉的擋風玻璃問道,一堆樹葉早被吹落進車裡,腐爛在駕駛座上。
「抽籤,阿薩德?」卡爾笑道。「你知道有駱駝相信自己會飛翔,然後把自己從峭壁上摔下去嗎?」
「不知道。什么意思?」
「若是如此,牠可一點也不機靈。」
阿薩德皺著鼻子,一臉厭惡地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爬進去檢查置物箱,而你負責後面的車廂嗎?」
卡爾拍拍阿薩德肩膀,顯然已經回答了。
卡爾使勁拉扯車廂門,充耳不聞阿薩德邊罵邊爬過腐朽的落葉山。
卡爾一邊想著阿薩德這種業餘者處理前面應該綽綽有餘,一邊好不容易才嘎吱作響地拉開車廂門。
車窗玻璃髒汙不清,所以車廂內相當陰暗。卡爾花了點時間才逐漸適應微弱的光線,看見車廂地板擺滿紙箱。他隨機開啟幾個箱子,赫見老鼠顯然在箱裡孕育了好幾代子孫。除此之外,還有各個和平示威運動的印刷品碎片和不少的海報,其中有幾張也貼在車廂內。就如英格‧達爾畢描述的一樣。
一張海報上寫著「和平示威」。海報下方躺著一個卡爾小學唸書用的皮書包,裡面同樣鑽出一堆老鼠。有一本活頁簿倒是完好如初,擺放世界和平理事會在貝拉中心舉行會議的小冊子,其中也有幾張年度復活節遊行的傳單。
卡爾一一翻閱檔案,沒有看到活動人員清單。
「阿薩德,你那邊怎么樣?有發現嗎?」
阿薩德只發出了巨大的嘆息聲。
***
「怎么樣?有什么收穫嗎?」達格瑪‧普洱站在露臺上。
「沒有,收穫不多。我們拍下幾張車子照片,其他就只是一大堆老鼠窩。對了,還在置物箱裡找到這個。」他向阿薩德比了個手勢,要他舉高找到的東西。
普洱太太大吃一驚,雙手撫著胸口。一條乾枯萎縮的大蛇屍體。
「牠想必以老鼠維生,後來把自己給撐死了。」卡爾解釋說,下一秒又換了話題。「您先生會不會把當年活動人員的名冊與地址存放在別的地方?令嬡似乎如此認為。」
她搖搖頭。「艾吉爾去世後,我把所有東西都丟了。這些草根工作已經佔據我們太多生活空間了。」
阿薩德呼吸沉重,顯然還沒從遇見蛇的驚嚇中回覆過來。
「阿薩德,把蛇丟進樹叢裡。」卡爾說完,又面對老婦人。「您是否還記得當年有個年輕人,借用了您先生的車子?他叫做法蘭克,大家都叫他蘇格蘭。」
她冷不防地僵住,雙手又慢慢撫著胸口。
她臉紅了嗎?
***
「蘿思,他叫做佈雷納,法蘭克‧佈雷納。達格瑪‧普洱不得不說出他的名字時,彷彿像快死了似的。他們也有一段情,是的,她也有。這傢伙顯然誰也不放過。」
「太棒了!你們當然徹頭徹尾地調查過他,甚至找出他了是吧?」她的口氣充滿嘲諷。
這是什么反應?卡爾剋制注自己。「嗯,我們正在處理。此外,達格瑪也證實我們對於法蘭克所知的一切,還確認他一九九七年春天開始使用福斯車。他不是借來的,而是付錢租的。達格瑪認為她先生懷疑他們有染,因此對法蘭克不再客氣有禮,不想平白把汽車免費借給他。不過這點她不太確定,因為他們兩人從未談過這件事。」
「他什么時候還車的?」
「聖誕節左右。保險桿撞凹了,普洱怒不可遏。達格瑪說他們起了爭執,從此以後她再也沒見到法蘭克。」
「好,所以你們想必檢查過車子前面了,有發現凹痕嗎?」
卡爾把三星手機遞到她面前,將照片往下滑動。二十張照片全是鏽蝕斑斑的車頭,以及掉到地上的保險桿。他們把保險桿翻了過來,是的,確實有個小凹痕,但是哥本哈根街上哪輛車子的保險桿沒凹痕呢?
「這些照片對我們根本助益不大。」蘿思說:「幸好我和高登有點進展。」
她把卡爾和阿薩德拉到辦公室。看見窩在辦公桌後面的高竹竿,卡爾想起無法從手腳打結的狀態中鬆脫開來的柔體特技演員。
高登的目光有些迷濛。看來蘿思肯定趁著卡爾和阿薩德不在,又藉機獎勵高登為懸案組挺身而出的勇氣了吧。
思想邪惡的人,終將遭邪念反噬一口。
「怎么樣,高登?」阿薩德的眉毛跳上跳下,宛如一場西班牙絢麗舞蹈,但是高登沒理會他。這男人真的擁有健康的自信感。
「在伯恩霍姆老爺車聚會上拍照的人打了電話過來,他是個狂熱的老爺車迷,一開口就滔滔不絕,還說一定要把他全部的照片收藏給我們看。」
等我死了再說,卡爾心想。
蘿思滿意地笑了。「當年活動上,他只能拍四張照片,而四張照片全在我們手上。事實上,他遺失照片很多年了,希望能拿回去。他不知道照片怎么到哈柏薩特手上的,很可能是他借老爺車俱樂部在倫納劇院展出,然後給忘了。就如我們之前推測的,照片全是用柯達儍瓜相機拍的,他找不到底片了。高登禮貌地婉拒了他想見面的要求。」
謝天謝地,高個兒總算用腦了。
「如果我沒看錯,你們的收穫不見得有我們多嘛。」卡爾口氣傲慢,但沒人理會他。
「另一位先生的電話有趣多了。」蘿思不為所動地繼續說:「我們和他約了見面時間。」
「非常好。我想對方是法蘭克‧佈雷納本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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