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是倫納市集廣場的風景、哈默斯胡斯碉堡,以及史諾貝克的夏日風情,有煙煻食物,海鷗飛翔高空,還有海景。看得出來,這些明信片經常被反覆地拿出來看。
雅貝特用原子筆以及大寫字母,簡短卻精確地描述她出遊的情形,內容就這樣,結尾都是:b我很好,親一個。/b
金士密夫人重重嘆了口氣。「最後一張是她過世前三天寫的。一想到這個,我就揪心。」
他們站起來,揉揉膝蓋,謝過金士密夫人。
「金士密夫人,請容我冒昧再問一個問題,請問其他兩道門後是什么房間?」阿薩德問。沒想到他竟能說得如此彬彬有禮。
「是我們的臥室和大衛的房間。」
卡爾愣了一下。「您沒把大衛的房間改建給孫子嗎?」
她一臉倦容。「大衛十八歲就離開家,住在維斯特布洛,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二〇〇四年死後,留下許多亂七八糟的物品。他朋友把所有東西送回來,我們直接就放在房間裡。」
「你們沒有檢視那些東西嗎?」
「沒有,我們沒辦法。連他的東西都沒辦法看。」
卡爾看著阿薩德,阿薩德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您或許會覺得奇怪,甚至覺得不恰當,但是,可以讓我們看一下那些物品嗎?」
「我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用?」
「您說過大衛和雅貝特很親近,或許她在伯恩霍姆島時,有和哥哥聯絡,所以很可能也給他寫過信。」
她的表情瞬間大變,彷彿有股痛苦的認知硬要鑽進她的意識裡,而她怎么樣也不允許。她真的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嗎?
「我得先問問我先生。」她說,迴避了卡爾的目光。
***
地板和床上堆滿箱子。和房子裡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是,這個房間內到處可見猶太信仰的蹤跡。牆壁上,用圖釘固定著大衛之星和華沙猶太區裡一個張惶失措男孩的海報,此外,大衛成年禮的照片裱在棕色的檯木相框裡,還有他偶爾披在肩上的祈禱巾。
書桌上的小書架放了幾本猶太作家的書:菲利普‧羅斯、索爾‧貝婁、艾薩克‧辛格、亞妮娜‧卡茲、皮雅‧塔篤普。一般年輕人不會收集這類書籍。不過,屋內最明顯的是許多叛逆的見證,反抗郊區人的矯揉造作和家裡僵化的框架:窗臺上擺著「戰錘」奇幻桌遊的人偶,牆上貼羅斯基勒音樂節、喬治‧麥可和佛萊迪‧墨裘瑞的海報,音響裝置上滿是各類cd,從重金屬樂團猶大祭司到接吻樂團,從澳洲搖滾樂團ac/dc、雪兒到英國另類搖滾樂團模糊。甚至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帕朗砍刀與一把精良的武士仿刀,刀刃相交掛在牆上。大衛和他窩在扶手椅裡的肥胖父親之間的距離,不可以千里計。
卡爾和阿薩德動手拆箱。才開啟第一個箱子,他們眼前便浮現一個品味卓越的男人,以及他的財富:價值不斐的西裝、依顏色分類的襯衫、剪裁合身的大衣,全都清洗熨燙過,就像新的一樣。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商學院的證書和知名企業的聘僱合約。從各方面來看,可說是令人驕傲的兒子。
他們在第三個箱子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就收在菸盒裡。
菸盒裡,大部分的明信片是一個叫做班德—克里斯的人從孟加拉、夏威夷、泰國和柏林寄來的。開頭稱謂都是「最親愛的大衛多維奇」,其他除了幾句溫柔的話之外,基本上就是一般內容。雅貝特的明信片和寫給父母的差不多,簡潔普通,記錄她當天做的事情。除此之外,她還會一再向哥哥強調自己有多想念他。
「可能不會有什么收穫。」阿薩德說,卡爾正抽出一張奧斯特拉圓頂教堂的明信片,塔頂十字架上方畫了一顆紅心。
他把明信片翻過來,閱讀內容。
「阿薩德,等一下,別這么快下定論。你聽聽這裡寫了什么:
「哈囉,親愛的哥哥。我們今天參觀奧斯特拉圓頂教堂,一座籠罩神秘面紗的防禦性教堂,也許藏了聖殿騎士的寶藏。不過最棒的是,我遇見了一個非常好的人,他對教堂的瞭解比售票處的人還深。而且他真的很可愛!明天他要來學校找我。下次再多寫點他的事。大力親你一下,你的雅貝特。」
「天啊,卡爾,該死!日期是什么時候?」
他把明信片翻來覆去,沒有找到。
「你看得清楚郵票上的郵戳嗎?」
很可能有個「11」,再多就看不出來了。
「不行。我們得打電話給前任校長夫妻,詢問這次校外教學的日期。」
「卡爾,學校裡一定也有人拍了照片。」
這點卡爾存疑。相較於今日不管置身何處,走個幾步動不動就要自拍的狀況,一九九七年根本是數位石器時代。
「希望如此,或許還真有人拍到了這個可愛傢伙。」
他們在箱子裡挖掘了半小時,沒發現可用之物,沒有名字,沒找到描述後續發展的明信片,什么也沒有。
「怎么樣,你們發現了什么嗎?」男主人送他們到門口時問道。
「我們發現您有個值得驕傲的兒子。」卡爾說。
***
他們晚了半小時才抵達史帝凡‧馮‧柯里斯多夫的工作室,幸好對方不是堅持一定要守時這種無謂小事的人。
「光!」他壓下一根大把手說,機房裡隨即灑滿燈光。這間工廠改裝成的工作室,以前至少有五十個工人站在車床旁邊磨鐵。
「了不起。」卡爾評論道,確實也是如此。
「還有個了不起的名字。」阿薩德指著閃耀的日光燈下,一個製作精美的歡迎光臨牌子:b史帝凡‧馮‧柯里斯多夫──宇宙託邦/b。
「是的,如果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都能取人之美,我當然也行。我本名其實是史帝凡‧柯里斯多夫。那個『馮』純粹是往臉上貼金。」
「我說的是您工作室的名稱。」
「原來如此,那個啊,在我的世界裡,一切都以『託邦』結尾。如果我記得沒錯,兩位是為了『命運託邦』才上門的吧?」
他帶他們到機房最裡面的角落,兩盞投影機照著後牆和地板,亮如白晝。
「在這裡。」柯里斯多夫從一人高的裝置上拉下遮布。
卡爾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眼前是他這輩子看過最陰森可怕的雕塑。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或許沒什么,但熟悉雅貝特命運的人,卻是難以下嚥。她雙親當年要是知道這件拙劣作品,一定與他對簿公堂。
「很棒,不是嗎?」這個白痴甚至還沾沾自喜。
「您哪來這些配件?怎么弄到資料,知道如何呈現成藝術品的?」
「事故發生時,我人正好在島上。我在古茲耶姆有棟避暑別墅和工作室。您應該想像得到,當年人人都在討論這起案子,報紙天天刊登相關新聞。伯恩霍姆島上的車輛全受到盤查,我也一樣。不管是否願意,每個人多少都牽扯到此案,沒人躲得掉。即使在古茲耶姆這種小地方,自衛隊員也全數出動,一整個星期四處搜尋,卻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大家都一樣。」
卡爾目光游移在恐怖作品上,一輛把手變形的淑女腳踏車,兩個輪子歪扭變形。鋼筋焊接在車架上,像光束一樣指向四面八方。每條鋼筋上掛著一張紙,不是事故目擊者的說法,就是已歸檔的類似不幸事件。
這件作品技術不差,品味卻令人不敢恭維。柯里斯多夫在腳踏車周圍安裝鐵板和黃銅蝕刻,介紹各種可能的車禍意外。以陶瓷五彩繽紛地呈現渡輪臨檢的情形,以粗粒子的銅版畫摹刻出雅貝特,大概是根據報紙上的照片製作而成。另外還澆鑄出骨頭部位、枝椏、樹葉,以及比出防禦姿態的雙手。但是雅貝特笑顔如花的頭部銅版祖下方,放置了一個裝血的塑膠浴缸,最是醜陋噁心。
「不能用人血,真是蠢斃了。」柯里斯多夫解釋說,笑聲如馬鳴嘶嘶。「那是經過處理的豬血,因為經過處理,才不會臭掉,聞起來甚至還有點甜。不過我偶爾會換掉血。」
卡爾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若非他公職在身,恨不得立刻把那張嘴臉浸入血中。
阿薩德興致勃勃地從各種角度拍攝雕塑,卡爾湊近腳踏車徹底檢視。廉價的腳踏車款,十之八九是中國製,輪胎很大,腳架也不小,把手也高。鐵鏽侵蝕掉原來大部分的黃色烤漆,行李架鬆鬆地歪到一旁。
「您做了什么改變?當初就是這個樣子嗎?」
「是的,我只是把它豎了起來,其他和發現時全都一模一樣。」
「發現?您難道不是偷來的嗎?從倫納警局庭院偷來的?」
「不是,腳踏車躺在派出所前面的箱子裡,和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在一起。我甚至還特地進派出所詢問可否拿走。警員說我儘可安心帶走,但如果因此受傷,要我自負後果。」
雅貝特在她生命最後一天,坐上了這個車墊,或許還滿心期待有個愉快的一天。卡爾和阿薩德沒辦法停止想像,當年事件經過不由自主一一浮現在眼前。
一早醒來,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么,其實是好事,卡爾心想。眼前的景象有說不出的哀傷,而且像那些如今在世界巡迴展覽的塑化屍體一樣異樣可怕。
「感覺您似乎想要買這個展品。」柯里斯多夫說,臉上的笑容狡猾陰險。「我算您友情價。您覺得七萬五千克朗如何?」
卡爾一笑,表情冷峻,嚇得那傢伙笑容凍結在臉上。「謝謝,眼前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有必要沒收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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