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卡爾指阿薩德的公事包,要他拿出布利廂型車男子的照片給對方看。

「這個呢?您認得出來嗎?」阿薩德問。

「唉,那個警察每次也都拿出這張照片。我說過,那些人有輛類似的貨卡,但是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其實我沒有真正瞧過那些人一眼。」

「啊,當時您沒有在附近慢跑嗎?」

「該死,當然沒有。您以為我為什么非得現在跑呢?」

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從馬拉松男身上挖出了一點訊息。沒錯,車牌是黑色的,而且車身兩旁上方確實有道曲線。不過,沒有其他引人注意之處,沒有凹痕、擦傷或諸如此類的東西。是的,大概有九至十個年輕人住在這裡,男女各有四、五個。然後有一天,他們全都離開了。就這樣。從此以後,房東只租給德國人,因為他們口袋裡比較有錢。

「您還記得那些人約莫何時離開的嗎?差不多是雅貝特‧金士密遇害時嗎?」

「我是不太清楚,因為我常外出旅行,那個時候也是。我是個生物化學家,專長是酵素,當時到格羅寧根進行學術研究。如果兩位有興趣瞭解的話,是與太白粉製作有關。」他笑道。

阿薩德眼睛登時瞪得老大。「太白粉?那可是非常實用的東西。例如駱駝受到鞍傷的話,就……」

「謝謝,阿薩德。我想現在受傷駱駝的故事並不重要。」卡爾轉向男人。「那個房東呢?至少他一定知道那些人何時離開的吧?」

「他?他住在島上另一邊,根本不清楚。重點是,他拿到租金,就不會去煩那些人。」

他報上名字後,給自己加油打氣一下,又氣喘吁吁地跑開了。

「我們現在應該深入研究之前的調查檔案和哈柏薩特的搜查結果,一定還有很多需要研讀的地方,而不是到處亂闖,找人問話。」

***

茱恩‧哈柏薩特的姊姊住的施諾倫巴肯療養院,就像座有著大片耀眼玻璃和純灰刷泥牆壁架構的嶄新地獄。從外表看,像企業諮詢中心或高階私人醫美診所,怎么樣也不像個邁向生命終站的地方。

「卡琳‧柯福特有點遲緩。」療養院護理人員在領他們到房間的路上說:「很遺憾,老年痴呆和阿茲海默交相作用,使得她病情更加惡化。不過,只要你們扣緊主題,她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刻。」

茱恩‧哈柏薩特的姊姊蜷縮在扶手椅上,笑容似乎凍結在臉龐,手臂和雙手不斷動著,彷彿正在指揮看不見的交響樂團。

「我讓你們獨處,免得轉移她的注意力。」護理人員笑著離開。

他們在卡琳‧柯福特對面的狹長沙發坐下,等待她的目光從自己轉移到他們身上。

「卡琳,我們想和您談談克里斯欽‧哈柏薩特和他的調查工作。」卡爾終於開口說。

她點了一下頭,但隨即又恍神,一直瞪著自己叉開的手指。好半晌後,才又看向卡爾和阿薩德,似乎清醒了一點。

「因為……畢亞克。」她忽地清楚說道。

卡爾和阿薩德對視一眼,看來會拖很久了。

「是的,畢亞克已經離開我們了,的確如此。不過,我們今天不是為他而來,而是想談談克里斯欽。」

「畢亞克是我外甥,他踢足球。」她打斷說:「不,他根本沒玩。那叫什么?」

「我們知道畢亞克,令妹茱恩和您曾經住在一起。」阿薩德滑到沙發前緣,靠近她說:「那時候茱恩和克里斯欽離婚,茱恩和另一個男人見面。你們當時住在一起,很多年前了,您還記得嗎?」

她的額頭泛起皺紋,憂心忡忡。「嗯,茱恩,她很生我的氣。」

「生您的氣?讓她更氣憤的人不是克里斯欽嗎?」現在連卡爾也把屁股往前挪。

她失神了好幾次,眼神望向窗外,雙手輕輕顫動,頭微微上下晃動,彷彿在和自己對話。半晌之後,額頭上的皺紋消失,身體也回覆穩定。

「卡琳,您還記得茱恩是否責怪過克里斯欽的調查活動嗎?」

她轉過來,眼神靈活,無疑聽見了這個問題,但是沒有答案。

「畢亞剋死了,他死了。」她一再重複這句話,手又開始亂動。

阿薩德和卡爾對視一眼。要從她身上套出重要答案,似乎有點冒險魯莽。卡爾打了個暗號,要阿薩德拿出布利廂型車男子的照片。

「您聽過茱恩或者克里斯欽提到照片中的男人嗎?」卡爾問道。這句話宛如爆裂物。

「就是留長髮的時髦男士。」阿薩德補充說。

她困惑地看著他們兩人。「畢亞克留長髮,一直是長髮,就像這個人一樣。」她說。

「是的,這個人。有人提過他的事情嗎?」卡爾嘗試扣住主題。

她努力聚焦在他手指比的地方,但是什么事也沒發生。

「卡琳,您想起來那人叫什么名字嗎?是諾亞嗎?」

她頭一抬,張嘴大笑。「諾亞!你們知道嗎,諾亞身邊有一堆動物喲!」

卡爾看著阿薩德。「我想就到此為止吧,你覺得呢?」

他的助手認命地搖著頭。現在還真是講駱駝笑話的好時機。

***

「好,我們打電話給茱恩,開門見山就提到照片那個男人,頂多就是她把電話掛了。」

阿薩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腳擱在儀表板上。

「她百分之百會掛電話。我們要不直接過去,把照片拿給她看?來個奇襲?」

卡爾蹙起眉頭。要返回奧基克比嗎?那還不如呑釘子算了。他撥打茱恩‧哈柏薩特的號碼,耳邊立刻響起能夠震碎玻璃的聲音。

「茱恩,很抱歉又來電打擾。我一點也不想糾纏您,不過我們剛離開令姊的療養院,應該要跟您打聲招呼。您知道的,我們和她聊了過去的時光,因此我們希望詢問您幾個問題,有關您認識的一位年輕長髮男子,他在島上開一輛淺藍色福斯布利廂型車。」

「誰說他是我的熟人?」她咆哮道:「難道是我姊姊?你看不出來我姊姊糊塗了,腦筋不靈活了嗎?」

卡爾覷起眼。他還得習慣茱恩不留情面的說話方式。

「嗯,確實不容易忽略。不過,我顯然沒有表達清楚。我對您和那個男人交往的事情不感興趣,而是想了解您是否知道他的姓名,名字顯然很短,有點像聖經人名。他住在厄倫納一處嬉皮公社,應該來自哥本哈根。您有印象嗎?」

「你威脅逼迫卡琳了嗎?你倒是說說看還有什么招?我才剛失去兒子耶!他媽的你現在少用電話恫嚇我!」

卡爾倏地瞪大眼睛。現在的她真不像一位悲傷的母親。「我瞭解您的心情,茱恩。不過,打電話難道不比直接請您到派出所接受審問還要好嗎?我們迫切需要這個男人的資料,而您是可能聽過他的人之一。我們有張照片……」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男人。那一定是你從克里斯欽的紙張中發現的廢物吧。」談話就此結束。

「怎么樣?」阿薩德問。

卡爾嚥下一口唾沫。「什么也沒問到,完全無法突破她的心防。即使有,她也有所誤會,或者全部搞混了。她完全拒人於千里之外。」

阿薩德疲憊地注視著他。「我們現在要過去,直接把照片遞給她看嗎?」

卡爾搖頭。那樣做也無濟於事。茱恩明確表達了不合作意願,卡琳時常恍神,畢亞克自然也幫不上忙。他們不用指望克里斯欽‧哈柏薩特家哀傷的家屬能夠提供任何協助了。

「現在怎么辦?」

「你到利斯德去幫蘿思。」卡爾忽地笑說:「我今晚恐怕得留在倫納,研究檔案資料。」他拿起阿薩德的公事包,把車鑰匙遞給他,想到晚上沒人打擾,一臉暢快。「你可以在旅館放我下車,放假去了。」

不到幾秒,卡爾深深懊悔剛才把鑰匙交給阿薩德。

難以置信竟有駕駛人能在如此短的路段中多次超車!

***

密集研究畢肯達警官留給他們的資料後,出現了一些空白和問號。部分原因在於二〇〇二年之後,資料沒有繼續更新,另外是蓄意謀殺的這個假設並未引起辦案人員重視。或許是警方政策的關係?若是歸類為謀殺案,警方無法置之不理,輕易結案。另一個可能性是,警方從未真正徹底分析過事發經過。

但出現這么多問號的原因,也可能異常平凡:或許是哈柏薩特施加的壓力,反而揠苗助長;也說不定哈柏薩特冥頑不靈,所以同事拒絕了他。

卡爾暗自點頭。謀殺案不是伯恩霍姆這類島嶼的日常風景,沒有成立機動專案小組處理此案。誰該在本地不太機敏的調查人員心中插下懷疑的種子呢?難道是哈柏薩特嗎?

幾乎沒有。

卡爾從檔案讀到,倫納警方集中於調查肇事逃逸。然而沒人追查涉案車輛,遑論駕車司機了。哈柏薩特執拗不懈,耗費驚人的時間持續追蹤,才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方向。但是誰能說他就是對的呢?

卡爾埋首檔案几個小時後,蘿思和阿薩德回到旅館,他的自由時間就此結束。

阿薩德明顯精疲力竭,劈頭就倒在自己睡的那半邊床,不到兩分鐘,即嘴巴大張,息肉震顫,鼾聲鋸碎島上其餘林地。房間裡隨意擺放的一切全都吱吱嘎嘎、乒乒乓乓。

蘿思也變得不愛說話,只想趕快睡覺。其他事情顯然得等到哈柏薩特的遺物搬進警察總局後再說了。

卡爾在震動電鑽旁躺下時,不由得羨慕起蘿思。雖然他手癢難耐,仍然堅強攔住自己,免得把枕頭壓在阿薩德臉上。

他心煩意亂,東張西望,目光最後落在迷你冰箱上。

兩瓶啤酒和約莫十小瓶左右的燒酒,終於讓他的耳膜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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