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一日,星期四

哈柏薩特顯然奉行「善用地板每一吋空間」的準則,擺放他收整合癮而來的重重資料。牆壁也適用同樣法則,掛滿、貼滿一張又一張的剪報與影本。除了兩幀裝框的家庭照之外,整棟房子裡沒有私人物品。所謂舒適的家,絕對不會是這副模樣。只有獲得特殊禮遇的人,才能一窺哈柏薩特的私人生活。

不過,一大堆看似雜亂無章的混亂,逃不過經驗老到的警察那雙銳利鷹眼,卡爾清楚辨認出一個次序架構。詳細的資料都放在客廳這個中心,再由此輻射到其他房間,分門別類擺置。客廳架上的檔案夾,含有分散在房子各處資料的目錄,層層疊疊的紙張也按日期排列。

餐廳顯然存放了線索和間接證據,全都是哈柏薩特不知為何覺得重要的東西。房子其他地方又根據子題分類,例如家務間記錄了警方的調查結果,這個地方相對比較空。後面的儲藏室就不同了,塞滿哈柏薩特在事發後幾個星期,詢問當地人的記錄與改寫。兒子的房間,堆放哈柏薩特從國家警察局調來的其他肇事逃逸案件,一疊又一疊。甚至還有一個櫃子,乾脆就取名為「雅貝特」,將她生平各個階段一一歸類。連她在民眾高等學校的朋友,資料也有好幾份。

一進二樓的臥室,汙濁沉滯的空氣迎面撲來,窗戶早被一座又一座的紙張高塔遮得嚴嚴實實。

阿薩德嗅聞了一下說:「卡爾,你有沒有站在一頭肚子絞痛的駱駝後面過?」

卡爾搖頭,馬上就明白阿薩德的意思。這兒住了一位老人,而他從不曾開窗讓空氣流通,吹散他的體味。

他四下張望,這裡可說是打破記錄了。除了整齊鋪好的床,床前和衣櫃前一條狹隘的走道外,整個房間全堆滿東西。窗前兩個櫃子上,滿滿都是民眾高等學校的手冊,當然也不乏同時期雅貝特在伯恩霍姆民眾高等學校的老師與學生資料。不過,卡爾和阿薩德在這個房間裡還發現與這些風馬牛不相干的東西。

「卡爾,你覺得這類東西怎么會放在這裡?」阿薩德指著床邊地板說,卡爾也正在翻看那堆井然有序、數量龐大的傳單究竟是什么。各式各樣的代表性靈性學說似乎全都收集來了,無一遺漏:靈媒、芳香療法、占星術、氣場彩繪、氣場轉換、巴哈花精療法、天眼通、解夢、情緒釋放技巧、能量平衡、信仰治療、能量淨屋等等,族繁不及備載。還有數十種另類思考、另類治療等相關手冊,全依照字母排列。

「他是不是想從這方面尋求慰藉?」

卡爾搖頭。「我沒有頭緒。不對,沒有意義啊。你在屋裡其他地方看過相關物品嗎?塔羅牌、靈擺、占星用具或靈性油彩瓶?」

「也許在一樓浴室,那兒我們還沒看過。」

走廊的陳設相當普通,一邊牆壁上是掛衣鉤,掛著外套和風衣,另一邊是擺放外出鞋的小鞋架,一把竹製握柄的鞋拔掛在吊鉤上。走廊通到玄關,照例擺著傘架。走廊上有四道門,分別通往客廳和廚房,另外兩道比較狹窄的門,卡爾推測應該是通往浴室和廁所。他朝廚房看了一眼,蘿思正在流理臺洗手,臉上罕見出現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思似乎飄到很遠的地方。

不過她的第六感仍未失靈,一感受到卡爾的目光,倏地轉過身來。

「卡爾,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高登的新辦公室。」她說:「不過,若是利用走廊上的壁面,設定幾個櫃子,應該就沒問題。如果茱恩‧哈柏薩特同意,搬家公司或許也可以拆走哈柏薩特幾個舊櫃子。」她在大腿上擦乾手。「畢竟她繼承了所有物品,是吧?法律上來看,畢亞克繼承了他父親的財產幾個小時,不過他現在也死了,他母親順理成章地接收一切。或者,你有什么想法?」

「我覺得妳想得很周全,去安排必要事務吧。不過,我若是妳,不會詢問是否能夠搬走櫃子。」

她訝異地看著他。「為什么?不想遇到阻力嗎?這點我倒是沒想到。」

「不是。不過,這屋裡有很多妳想不到的東西──當然,我也一樣。」

「我也是。」阿薩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把兩道窄門開得大大的,不過只有一道門後流洩出光線。

「廁所和浴室在同一間,沒什么好看的。另一道門後是狹窄的走道,通向車庫和地下室階梯。」

還有這個,卡爾心想,還有地下室和車庫裡一堆該死的廢物。

他們穿過屋子,走進車庫。灰塵積厚的窗戶上,透進一道光線。空氣中瀰漫著焦油味、汽油蒸騰味,地上還有輪胎痕跡,貨真價實是個車庫,無需懷疑這個小屋的用途。但是車子呢?沒有停放在市民之家,會不會是被警方帶走,停放在警察總局的停車場?

「卡爾,車庫總是叫人毛骨悚然。」阿薩德雙臂無力地垂著,但是手掌卻握成了拳頭。

「為什么?讓你想起蜘蛛網了嗎?」卡爾左右張望。他的紅髮表妹若來到這裡,絕對無法超過兩秒還不昏倒。當年她暑假到他父母家玩,一看見蜘蛛,立刻歇斯底里。

幾個架子上放著過去日子裡留下的東西:溜冰鞋、扁掉的動物造型泳圈、油漆桶和凹掉的蓋子,還有一大堆早就禁止使用的噴激式除草劑。頂上橫樑放著衝浪板的風帆,以及雪板和雪杖。有什么好毛骨悚然的?

「一切物品,在在敘述著過往時光,以及使用不當的時間。」阿薩德忽然大發哲學感慨。

「使用不當?」

「有很多時候可以使用這裡的東西,但是它們從未被使用過。」

「我們又不知道事實是否如此,阿薩德。為什么你覺得毛骨悚然?我覺得反而是令人悲傷。」他的同事點點頭。「除此之外,車庫和房子與房子裡的生活隔離開來,所以我每次進到車庫,都覺得好像感受到了死亡。」

「我無法理解。」

「你也不必理解,卡爾。每個人的感受不一樣。」

「你是想到自殺之類的事情嗎?」

「是的,這也是一個原因。」

「嗯,至少車庫這兒沒什么可激勵人心的發現,沒有藏匿的物品,牆上沒有紙條,沒有神秘金字塔之類的東西,沒有水晶,沒有像臥室的那些神秘學廢物。你看到的也一樣嗎?」

阿薩德的目光多次巡視車庫空間,然後點頭附和。

地下室裡也沒有值得一提的驚喜,整理得乾淨整齊,井井有條。裡頭有洗衣區,但沒有衣物:有儲藏室,但沒有食品;還有工作間,有個工作臺,但不見工具。地下室中央反而有臺新型的影印機,以及老舊暗房的相關裝置,今日幾乎已經沒人會使用。

「他竟在這底下設立了一個暗房,但是我沒有看到顯影劑之類的東西。」卡爾說。

「卡爾,這搞不好只是他以前的興趣罷了。最重要的是,我想他使用了這個。」阿薩德在影印機上拍了一下。「他一定是用這個放大福斯廂型車的照片。」

「不無可能。」

卡爾拿起影印機旁的垃圾桶,掏出一張揉成一團的紙張,在工作臺上攤平。

是樓上那張貼在牆上放得很大的照片影本。不難看出哈柏薩特怎么放大照片的:先把照片放大到四分之一a4大小,再將影本加倍放大,依此類推a5、a4,一直到a3。想當然耳,無法期待會出現多好的品質。

「阿薩德,你看第一張放大的照片。冷卻器上方還有另一輛車,我覺得那車款式非常舊了。後面背景看得出來是那個男人和布利車,我想應該是在停車場拍的。你覺得呢?」

「可是也看得到草地,所以不排除是別的地方。」

「好,你說得有道理。不過看這裡,這張放大的影本邊緣,有另外一張照片的痕跡。這告訴我們什么?」

「同一頁上有好幾張照片。」

「十分正確。照片之前大概貼在相簿裡,這也吻合相簿裡貼照片紙張的紋路,比較粗、比較硬。從這個正方形來看,應該是柯達儍瓜相機拍的。」

「原始照片一定還在影印機裡。」阿薩德掀開蓋子,可惜他錯了。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鬍碴,沙沙沙的聲音簡直和騷莎樂團的節奏一樣。「如果有相簿,就能找出在哪裡拍的了,甚至還能找出是誰拍的。」

「哈柏薩特不是刑事警察,我們最好別奢望他擁有條理分明的邏輯思考。不過,就算這樣,他媽的,他一定在某個地方標註照片打哪兒來的!檔案夾裡沒有找到嗎?」

「你看,卡爾,還有另一疊照片。」阿薩德從哈柏薩特鎖在牆上的木箱裡拿出一疊照片,遞給卡爾。「或許這就是他最後在處理的照片。」他費力壓抑臉上的賊笑。

「真搞笑啊。」卡爾把一個裸女的泛黃照片丟到桌子上,照片差點掉下來。哈柏薩特就算對這方面有興趣,一定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

「我進入電腦裡了。」蘿思見到他們上樓後說:「密碼不過是小意思,當然是『雅貝特』。」她哼笑一聲。「客廳的檔案夾裡,那些分散在屋裡所有資料的目錄,電腦裡也都有。差別只在於,檔案夾裡有時候還有透明袋,存在剪報或者其他補充資料。我稍微看了一下,沒有什么劃時代的發現。我反倒覺得,哈柏薩特好像放棄了檔案夾整理系統,索性堆成一疊又一疊。當然,我也可能弄錯。」

我也可能弄錯?她剛才這么說了嗎?

「有沒有關於照片上那輛福斯車的說明,蘿思?」

卡爾把最小的那張放大照片放在她面前。

「也許有。」她答說:「嗯,畫面很不清楚,影印的?」

阿薩德點頭。

「當然囉,否則還能是什么?哈柏薩特應該沒有掃描機,我只看到那邊的小型印表機。」她指著一摞紙底下的噴墨印表機。「不過請您稍安勿躁,莫爾克先生,我仔細梳理一下電腦裡的內容,若還找不到照片來源,真的就見鬼了。這臺老箱子的記憶體只有60mb,應該可以解決。」

吶,她的嘲諷終於又回來了。她嘆口氣,面向螢幕,隨即全神貫注在手邊的工作。沒錯,這是他們的蘿思,如假包換的蘿思。

「卡爾,來一下。」阿薩德叫道。

他瞪著那張放大的照片,臉色彷彿見到鬼似的。

「怎么回事呀?」

「摸一下那邊。」他把卡爾的手拉到照片中央的一個位置。

「怎么樣?」

「用力一點。」

有了,他感覺到了。

「後面貼了東西。」阿薩德點著頭,好似在證明他的話。「哈柏薩特一定料到我們會帶走這張放大照片。我想我們應該撈到溪裡的針了。」

「是大海里的針,阿薩德。」卡爾小心翼翼地撕開影本角落的透明膠帶。

「棒果。」阿薩德說。忽略他想說的其實應該是「賓果」這句話之外,他是對的。背面貼著相簿的內頁硬紙,上面有四張照片。

「或許上面有註明照片來源。」阿薩德小心撕下相簿紙。

但是紙張後面什么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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