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看著兩位女士。「這位校外人士,兩位認識嗎?」
她們不約而同地搖頭。
「阿薩德,報告裡怎么描述這個人?」
「沒寫什么,只說試圖查出他的身分,但是毫無所獲。兩位女學生提到這個人沒有上學,不過雅貝特因為他,經常失魂落魄地發著呆,對課業逐漸失去興趣。」
「兩位知道哈柏薩特是否調查出這男人更多的背景資料?」
不但兩位女士搖頭,阿薩德也一樣。
「嗯,這就先暫時擱下。我覺得哈柏薩特完全走火入魔,過度沉溺在這件無望的案子,這件根本不屬於他職權的意外事件中,最後導致妻子帶走兒子離開他,地方上也沒人做他後盾。肇事逃逸和年輕女孩的死,毀掉了他整個生活。我身為警察,不太能理解他的作法。我們曾希望和茱恩談談,但她這人難以親近,也非常不諒解自己的先生。波蕾特,您似乎很清楚茱恩的事情,您和她有聯絡嗎?」
「沒有。我們曾經是好朋友,她原先住在街道往下幾百公尺處,也就是哈柏薩特生前住的地方。不過她搬離開之後,我們就沒聯絡了。當然,我偶爾會在布藍德高遊樂園遇見她。她在遊樂園裡什么都做,賣票、賣冰淇淋諸如此類。除此之外,我已多年沒和她講過話。她和丈夫離婚後,變得很奇怪。她姊姊卡琳(karin)或許能告訴您更多事情,因為茱恩和兒子在過渡時期曾和卡琳住在奧基克比區揚貝納街的房子裡。那房子本來是她們父母的。後來卡琳顯然受不了,搬到了倫納。您也應該去找住在二十一號的山姆大叔談談。最後幾年,他和哈柏薩特的互動最頻繁。」
卡爾望向正在奮筆疾書的阿薩德。希望這些筆記派不上用場,能夠直接歸檔。
「還有一件事。您說的那位山姆大叔,昨天拍下了現場的影片。其中,我們注意到有個男人在哈柏薩特開槍之後,立刻離開了大廳。您知道那是誰嗎?」卡爾問。
「啊,那是漢士(hans)。」波蕾特回答說:「他是村裡的怪胎,幫地方居民跑跑腿。只要提供免費的餐點,就會看見他的身影。您從他身上問不出什么像樣的話的。」
「您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嗎?」
「這個時間嗎?您可以試試燻肉區後面的長凳。過了街,右轉史特朗汀路,可以看見一棟灰色平房,最後面就是燻爐區,長凳在屋後花園裡。他常常坐在那兒雕刻、喝啤酒。」
他們轉進史特朗汀路,發現蘿思的身影佇立在地平線上。她腳下平坦的岩石突出於水面,整個人因此特別顯得若有所失,彷彿世界在一瞬之間龐然無垠。
他們停下腳步,注視著她。眼前的人影,絕不是他們平常熟悉的那個爭強好勝的蘿思。
「她父親過世多久了?」阿薩德好奇地問道。
「好幾年了。不過,這件事看來在她心裡尚未過去。」
「是不是最好把她送回哥本哈根?」
「為什么?我認為我們三個今晚可搭上船回家。待會再約談幾個人,例如茱恩的姊姊和民眾高等學校等數人,回去後再從警察總局打電話即可。」
「今晚?所以你認為我們不需要繼續追查下去了?」
「有何必要呢,阿薩德?鑑識人員已徹底檢查過哈柏薩特的房子,我壓根不期待還會有驚人發現。不管昨天還是今天,我們都沒找到具體事證可讓人繼續一搏。何況哈柏薩特調查了二十年,要是真讓我們找到什么,那也太令人吃驚了。阿薩德,我們講的可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件。」
「嘿,那傢伙在那裡。」阿薩德指向燻爐煙囪後面,花園長凳上一個垂頭喪氣的人影,草地上散落著空啤酒罐,完全就像剛才兩位女士描述的一樣。
「喂,哈囉!」阿薩德穿越花園小門,快活叫道:「漢士,您果然在這裡,就像波蕾特說的一樣。」
阿薩德順利突進,只不過那人瞧也沒瞧他一眼。
「您在這裡真舒服啊,眼前的景色壯觀又迷人。」
依然沒有反應。
「好的,您沒有興致開口說話。也好,對我來說最恰當不過了。」阿薩德朝卡爾點個頭,開啟一條隨意擱置的水管水龍頭,開始洗起手來。卡爾看了一眼手錶。祈禱時間到了。
「你去找蘿思,我只要十分鐘。」阿薩德臉上露出微笑。
卡爾搖頭。「給她點時間吧。我到街上走走,釐清一下思緒。不過,說真的,阿薩德,你認為這裡是禱告的好地方嗎?大家都會看你,周遭的屋子裡搞不好有人。」
「若是他們還沒看過穆斯林祈禱,也該是時候了。草地很柔軟,那個人又沒興趣和我講話,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好吧,阿薩德,只是讓你瞭解狀況。要幫你把跪毯拿過來嗎?」
「不用了,謝謝,我會把夾克鋪在草地上。在戶外,這樣就夠了。」他邊說邊脫下襪子。
***
卡爾沿著街往下走不到二十公尺,阿薩德正站立著朗誦禱詞,已開始禮拜儀式。在蔚藍晴朗的天色映襯下,眼前的景色和諧又協調,完全不顯突兀。
他轉過身。岩石上的人影依舊文風不動,宛如向著地平線的人面獅身像,上方一群海鷗盤旋飛舞。她為什么要站在那裡?他心想。在哀悼什么嗎?她腦子裡究竟想些什么?太多的秘密,找不到立足的空間?還是說,雅貝特密和克里斯欽‧哈柏薩特的事情糾纏不去?
卡爾站在原地,一股奇特的感覺蔓延開來。才不過幾天前,他聽也沒聽過哈柏薩特和雅貝特這兩個人,也從未將斯瓦納克、利斯德和倫納等地方放在心上。而現在,他卻駐足在利斯德海邊,莫名感覺孤單寂寥,悵然若失。偏偏在這個丹麥的邊陲之地,他忽地意識到人類永遠逃不掉自己這一關,永遠要扛著這個該死的怪物。放眼天地之間,只有自己能為自己這個人負責。
他搖搖頭。儍瘋了嗎!難道他以為忘得了塑造他之所以為他的一切?
不過,多數人不都如此嗎?現在這個時代,自然而然地會邀請人加入自我否定與自我美化的雞尾酒會。如果不喜歡那些困住自己的境況,隨時有機會逃開自我,逃開自己的觀點、婚姻、出生的國家、陳腐的價值觀,逃避昨日對自己仍意義重大的流行時尚,將所有一切全都拋諸腦後。只是,在新奇的事物中,也找不到我們尋尋覓覓之物,因為明天的一切已變得微不足道。這是一場永恆而徒勞的追逐。真是可悲。
難道他自己就真的與眾不同?
拜託,卡爾,你這無可救藥的白痴,他心想,然後深吸一口海水與腐朽海草的氣味。為什么他會這樣?為何從來就無法進入一段認真的關係?和夢娜分手後,莉絲貝難道對他不好,不夠善解人意嗎?遑論她還姿色妍麗。而他呢?第一次遇見她,毫不留情的就給她軟釘子碰。她當然注意到了,也有理由不高興,甚至指責他,但是她沒有。所以,到底是誰遺棄了誰?
現在呢?這段時間以來,也出現過第二個、第三個不同的莉絲貝。但是在他的生命中,還有真實情感的容身之處嗎?還會有人想和他這種人在一起?
反正我還有莫頓與哈迪,是吧?也許可以算上賈斯柏,甚至還可能擁有阿薩德以及岩石上那位女士。不過,這些人明天還會在嗎?他這個人值得懷念嗎?
卡爾凝望著浪花半晌,接著毅然決然地從口袋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
夢娜的號碼還在,將近三年沒和她聯絡,而這一切只需手指一按即可解決。
他猶豫不決,食指靜靜擱在螢幕上。接著,一鼓作氣地按了下去。
她不過十秒即接起電話,喊出他的名字。看來我的電話號碼還存在她的手機裡。這是個好預兆嗎?
「是你嗎,卡爾?說話呀。」她的語氣如此自然,他反而不知所措。「說話呀,我看見來電顯示了。你撥錯電話了嗎?」
他輕聲回答:「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你現在聽到了。」
「妳一定納悶我為什么來電。不過,我人在伯恩霍姆島,正站在斯瓦納克旁眺望海邊,真希望這時身邊有妳。」
「斯瓦納克,真有意思。我在丹麥的另一端,準確說來是艾斯傑格,光是這樣就有點困難了。」
她剛才說了「光是這樣」,看來不是很有希望。
「當然,我只是想告訴妳罷了。等我回到哥本哈根,也許我們能找個時間見面。」
「好的,沒問題,到時候你就聯絡我吧。保重,卡爾。別掉進波羅的海,應該會很冷的。」就這樣,令人感覺不是特別舒服。
***
他走回花園,看見阿薩德坐在長晃上,正和那人聊天。
「這個人有毛病。」那男人的聲音像個小孩子。「竟然屁股朝天趴在地上,講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阿薩德笑說:「漢士以為我要把啤酒罐佔為已有,現在他知道我這種人不會做出這種事。」
「是的,他根本不喝酒,更不會在五月一日這天。你們會去參加倫納的遊行嗎?我曾經去過,不過我現在支援丹麥黨。就和我認識的某個人一模一樣。我們畢竟住在丹麥,不是嗎?這個什么都不喝的人也一樣,對吧?」他獰笑說。
「漢士告訴我,這地方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他一點也不喜歡哈柏薩特昨天做的事,所以很快就離開了。反正他也受不了他。」
「是的,哈柏薩特。那個人腦筋不正常,我至少比他聰明兩倍。」
「您為何這么說?」
「他老婆那么漂亮,真的,而這個笨蛋竟讓她跑了!沒錯,我在市區裡看過她和幾個漁夫在一起,也在克納弘宜看過她和另一個男人見面,但是那又如何?哈柏薩特是個白痴。她每個人都吻過啦!」
他這時伸長了脖子說:「欸,你們等的那個女人來了。」
他指著蘿思,然後喝了一大口啤酒。蘿思雙頰泛紅,頭髮被風吹得凌亂,步履堅毅,虎虎走來,看得出來她準備打斷他們的談話。
「蘿思,再等一下。阿薩德有點進展了。」卡爾說,然後轉向長凳上的男人。
「您好,漢士,我是阿薩德的朋友。我是個和善的人,但也十分好奇。您剛才提到她親吻的那些漁夫,知道他們的名字嗎?我希望能和這些人談一談。」
「沒有一個還待在本地啦。」
「您也提到茱恩在其他地方和另一個男人見面,那個地方叫什么名字,克納弘宜嗎?對方是誰?我也很想和他稍微聊聊。」
漢士大笑,口裡噴出啤酒泡。「哈哈,不可能,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不是本地人。不過您可以問問畢亞克,我教過他雕刻。畢亞克穿上童軍服就像個瘋子一樣,褲子還短得要命。就在克納弘宜那裡,那個男人也參加了挖掘工作。」
「為什么像瘋子?」
「欸,他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了呀。」
「他也許是童軍團老師?」
老人的臉頓時散發光采,彷彿有人在他大腦裡啟動了電源。「沒錯!」
「好的,漢士,所以您說畢亞克也認識那個和他母親見面的男人?」
「是的,有一天她到了那個地方,她兒子和那個人都在,就是上面現在是迷宮的地方。是這樣說,沒錯吧?至少我在某個地方看過這個說法。你們不知道我還會閱讀吧?」
他們給了他二十克朗。他說夠他喝三瓶啤酒了。
終於出現了一個對生命沒有無謂渴望的人。
***
「你們兩個,聽好了。」走向汽車的路上,蘿思忽然爆發說,雙眼晶亮閃爍。原來的蘿思又回來了,而且顯然心中有所盤算。
「我站在那裡思索了很久,想到頭都冒煙了。這個哈柏薩特到底是誰?為什么會做出那些事?有何理由偏偏緊咬著雅貝特的案子不放?」
「或許是因為家庭不美滿,一種補償心理。你也聽到那兩位女士和那個男人說的話了。或者,跟工作榮譽感有關。」
「不無可能。他肯定是個好警察。」她說:「他追捕目標,但是苦無進展,索性射死了自己。但是,他走上絕路真的是因為氣力用盡,無以為繼嗎?你們有什么想法?」
卡爾聳聳肩。「有何不可?」
「妳又有什么看法呢?」阿薩德笑問道。
「嗯。」蘿思飛快想了一下。「嗯,我不認為如此,現在不這么想了。我覺得他輕生的原因,是想讓人明白這案件有多嚴肅,他對此又有多認真。」
「光是朝自己腦袋開槍,就已經夠嚴肅了。」阿薩德評了一句。
「真搞笑。不是,我相信哈柏薩特射死自己,是因為他傾盡全力想要促使我們接手調查,而他為何有此打算,全是因為這案子已經不再曖昧模糊了。」
「妳說的意思應該是相反吧?」卡爾提醒說。
「不是。你的看法合情合理,這點我同意。不過,我認為他已經查出是誰撞死雅貝特,只不過無法提出證明。」蘿思堅信自己的推論沒錯,所以不由自主地搖著頭。「或者他找不到兇手。也有可能兩者皆是。沒錯,我想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才讓他失去了理智。只要我們能夠徹底搜查他的房子,應該就能找出答案。」
「等等,慢點,蘿思。妳非常投入,這點不容忽視,但是妳不認為他把自己的懷疑寫成書面記錄,不是更加簡單、更合理嗎?尤其是寫給我們?假設他走上絕路是經過縝密詳盡的計畫,為什么我們還雙手空空,呆立在此?最大的可能不就是什么都沒有,不是嗎?」
「但也不排除他確實寫了下來,只是我們尚未找到。好吧,或許也可能沒寫。」她又搖起頭,顯然正站在十字路口,舉棋不定,無法決定正確的方向。「或者,他很清楚破案契機已近在眼前,自己卻看不見,所以才向外求助,請求有銳利眼光的人幫忙。」現在她不住點頭,像是強調這個論證。「沒錯,我相信就是這樣。」
她瞳孔發亮地注視著卡爾。不可思議,她的眼神竟如此熾熱、如此惑人。
「你知道嗎,卡爾,他來求我們幫忙破案,我們實在要感到驕傲。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自我了結,我們一定會過來了解情況。知道唯有採取激烈手段,才能促使事情運作,因此他犧牲了自己。要不要打賭,事情一定是這樣!」
卡爾點點頭,順便瞥了眼旁邊那位捲髮的同事。
阿薩德的眼神透露出:這個女人腦筋不正常。
然而,她的論點卻不易駁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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