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一和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卡爾精疲力竭,但他也覺得志得意滿。這漫長、辛苦的一天終於有了代價。他破了三個案子。儘管他替蘿思感到憂慮和擔心,他仍罕常地因辦案上有進展而心滿意足。阿薩德可能也有同感,但表現方式略有不同。他現在正在辦公室放掃把的架子上呼呼大睡,鼾聲如海象般轟然作響。

「你怎么說,高登?一天內三個案子!那是良好的團隊合作。」他將阿薩德的筆記本放在高登面前,但坐在卡爾桌子對面的高登臉色如猛鬼般慘白。

「是的,很棒,卡爾。」

他看起來並沒有對這結果特別興奮,但現在,他們可能也該回家睡點覺了,如此明早才能再重整旗鼓。只要他們尚未找到蘿思,就不能太過自滿。

「告訴我今晚你查到什么,有任何新線索嗎?」

高登看來有點尷尬。「是的,可能有。我請it部門的人駭進蘿思的私人電郵帳號。」

「嗯,好的。」卡爾不確定他想知道細節。這事萬一曝光,申訴委員會絕對不會讓他們好過。

「別擔心,卡爾。他會守口如瓶。我塞給他一千克朗。」b那更糟。/b

「不需要再告訴我更多細節,高登,拜託。你在她的電郵裡找到什么?」

「我真希望你沒叫我這么做,卡爾。你得知道,我無法忍受。」

b那聽起來不妙/b。「現在你讓我緊張了,高登。你發現了什么?」

「我不知道寫那些電郵的蘿思是誰……」

「什么誰,高登?」

「你知道她為不同的男人,設了多少電郵地址嗎?你知道她寫了多少電郵給他們嗎?她安排和多少人會面然後上床嗎?她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卡爾。」他搖搖頭。「在我認識她的這段時間,她……」他幾乎說不下去。「就我的估算,她至少曾和一百五十名男子上床。」

卡爾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他不否認對蘿思的性生活活躍程度有點刮目相看,但他想不通她哪來那么多時間。他盯著高登,後者正咬著雙頰,免得因情緒激動而痛哭出聲。

「我很抱歉要求你那么做,但你有沒有查到她最後有和其中一些人發展出親密關係?」

他畏縮一下。「如果你的意思是『她有無干他們超過一次?』那答案是肯定的,只有幾位。」

「我不確定我的意思是這樣。我是指她為了某些理由而再續前緣的某些物件。」

「是的,是有幾位,精確來說是四位。我給他們全打了電話。」

「繼續說吧,高登。」

「我可以告訴你,我打電話過去時他們震驚萬分。我想對其中幾位來說,我打斷了他們全家在夜晚的堪視機前和樂融融的氣氛。我詢問時,他們連忙衝進廚房或什么地方,但在我表明警察身分後,他們不敢掛掉電話。」他為自己的大膽閃過一抹微笑,但表情隨即被憂慮取代。「她沒和任何一位在一起。三個男人都說:『感謝上帝她沒再找來!』他們說,牽涉到性時,她是個瘋子。她將他們當成奴隸,控制慾很強,非常粗暴,留下的心靈創傷要幾天才能修復。」

「那第四位怎么說?」

「他不記得她。『老天,不記得。』他這樣說。他和那么多該死的賤女人搞過,得有個非常大的電腦才能追蹤她們。」

卡爾不禁嘆氣。高登的幻想破滅很令人心碎。這個男人深愛蘿思,卻陡然覺得自己被推落斷崖。他說每句話前都得停頓,抿緊嘴唇力持鎮定。他顯然不是做這份工作的理想人選,但一切為時已晚。

「我很抱歉,高登。我們知道你對蘿思的感情,這一定很難熬。但現在你知道她腦袋的混亂已經持續多年了,我確定她只是為了忘懷痛苦才過這種人生。」

高登的臉色看起來很苦澀。「我覺得那是很奇怪的方式。b天殺的該死!她可以和我們談談的,不是嗎?/b」他大吼。

卡爾用力呑嚥口水。「也許吧,高登。也許她可以和你談談,但不是阿薩德和我。」

高個子整個人垂頭喪氣,無法再阻止眼淚簌較落下。「你為什么那樣說,卡爾?」

「因為像阿薩德和我這樣的人太危險,高登。我們懷疑事有蹊蹺時,會拚命挖掘,蘿思比誰都瞭解這點。但你的話就不同,因為你和蘿思不只是同事,你們有特別的關係。她可以和你說心裡話,如果她肯說的話,你會聽,還會安慰她。也許那真的會對她有所幫助。我想你是對的。」

高登擦拭眼睛,看起來更為警戒。「我感覺得出來,你隱瞞了蘿思的一些事沒告訴我,卡爾。是什么事?」

「你內心深處知道,不是嗎,高登?越來越多跡象顯示,蘿思可能殺害她父親。不管是不是蓄意,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我還不知道。但她不可能完全無辜。」

「你想怎么處理那件事呢?」

「處理?發現真相,協助她往前看。那不就是我們需要做的嗎?給她機會過更好的人生。」

「你是說真的?」

「是的。」

「阿薩德呢?」

「他也同意。」

淡淡的微笑閃過高登憂鬱的臉龐。「我們得找到她,卡爾。」

「所以你也不認為她已經死了?」

「對。」他的雙唇顫抖。「想到那點我就受不了。」

卡爾點點頭。「其他的一百四十六位男性有人記得她嗎?」

高登嘆口氣。「我和最突出的那四位交談時心裡也在納悶這點,但我不曉得該從哪裡著手,所以我就從最上面的開始,幾乎找到每一個人。我想一次一分鐘就好,我只說:『我是警察犯罪組人員。我們查到一位失蹤人口,蘿思‧克努森,可能和你在一起。這項訊息正確嗎?』」

「他們可能對你撒謊。」

「老天,不會。沒有一個人聰明到可以對我隱瞞任何事情。那可能是最讓我心痛的地方。除了頭三個人外,他們聽起來都是用下半身思考,全部是白痴,卡爾。他們不可能對我撒謊。」

「那就好。」卡爾無言以對。自從他在鏡子中看見自己十六歲的倒影,並發現當年的少年已經長了鬢角後,就再也沒有這般自信過。

「她接觸的人中有瑞典人嗎?」

「沒有,而且也沒人有明顯的瑞典姓氏。」

「那更正常一點的電郵呢?比如飯店預約,和她妹妹們、母親或麗格莫接觸等等?」

「全都毫無頭緒。少數幾封她寫給麗格莫的電郵毫無意義。蘿思或麗格莫想要拿回來的收據、蘿思是否知道這件或那件事、她可否替麗格莫保管鑰匙之類的。事實上,說了不少鑰匙的事。麗格莫顯然很容易忘記帶鑰匙。還有就是有關電影院最新上映的電影、檀香園的居民協會、她是否要去年度會議還有她們該不該一起去,都不是很重要。麗格莫甚至沒有埋怨她女兒和外孫女帶給她的麻煩。」

卡爾拍拍他的肩膀。這男人為嫉妒和憂傷所啃噬,但以某種方式而言,這也是短期內他二度必須向心愛的人告別。

※※※

卡爾正走進羅稜霍特公園旁的家門,此時,莫頓衝上前來。

「我整晚都試圖打給你,卡爾。你的手機到底有沒有充電?」

卡爾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又沒電了。

「請你記得充電好嗎?我們找不到你真的很火大耶。你該知道,哈迪今晚生病了。」

b喔,不。現在又是什么情況?/b卡爾呼吸沉重,他無法再面對更多壞訊息。

「他抱怨左臂和左胸很痛,他說感覺像電擊。我得打電話給米卡,因為我找不到你。我很怕他會心臟病發,所以我能怎么辦?」他伸手攫走卡爾手中的手機,將它插在走廊的充電器上。

「你們倆這么晚了還在幹嘛?」卡爾走進客廳時開著玩笑。米卡顯然用盡心思創造一個平靜的環境。除了牆壁上貼的不是毛面桌布外,這客廳活像倫敦貝斯沃特街的巴基斯坦餐廳。線香、蠟燭、西塔琴與橫笛演奏的世界音樂,一樣不缺。

「哪裡不對勁,米卡?」他問著穿白袍的運動員,緊張地看著哈迪露在被子上方的睡臉。

「哈迪今晚差點恐慌症發作,但可以理解。」他說:「我很確定他這次真的感覺到痛,而不是幻肢痛。我看見他移動肩膀,彷彿要舒緩床墊帶來的壓力。看看這個。」

卡爾安靜地看著米卡稍微掀開被子。哈迪的左邊肩膀的確出現微小如眨眼般的顫抖。

「你想這是怎么回事,米卡?」他憂慮地問。

「明天我會和兩位我在修課時認識的優秀神經學家聯絡。哈迪的某些次要肌肉群可能重新有感覺了。但就像你一樣,我不瞭解這是怎么回事,因為根據他的診斷,理論上這是不可能的。我得給他大量的止痛劑讓他平靜下來。他已經熟睡了一個小時。」

卡爾幾乎欣喜若狂。

「你認為……?」

「我什么也不認為,卡爾。我只知道對哈迪來說,突然能使用已經麻痺九年的某些身體部分,這刺激太過強烈,也讓他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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