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一

「我餓壞了,卡爾。你能不能在去史坦洛瑟的路上,順便找個可以吃點東西的地方?」

卡爾點點頭。他一點也不餓,只要蘿思的事仍佔據他的心思,他就一點也沒胃口。

他啟動車子,收音機開始播放新聞。

「嗯,該死。他們搞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們在找丹尼絲。」卡爾說。尋找目擊者的行動從來沒有如此全面過。所有的電視和廣播頻道都在呼籲民眾協尋,所以羅森和警察總長是真的想找到她。但那又何妨?如果他們能成功一舉解決三個案子,這手法不算太糟吧。

阿薩德的手機響起微弱的聲音。

「是打給你的。」他說完後開啟擴音器。

「喂,我是卡爾‧莫爾克。」他對另一頭正大聲咳嗽的人說著。

「抱歉,卡爾。」那聲音說:「自從我戒菸後,就拚命咳個不停。」

是馬庫斯。

「我照我們的約定,去查了布莉姬的丈夫的情況,發現一些資訊,你會感興趣的。我該現在告訴你嗎?」

b不能等到明天嗎?/b卡爾暗忖。今天實在已經很晚,他也精疲力竭了。

「我們正要離開哥本哈根,所以就說吧。」他還是這么說了。

馬庫斯清清喉嚨。「詹姆斯‧列斯特‧法蘭克一九五八年出生於美國明尼蘇達杜魯斯,一九八七年和布莉姬‧齊默曼結婚。隔年,丹尼絲‧法蘭克‧齊默曼出生。這對夫妻在一九九五年夏天分居,幾個月後離婚。母親贏得丹尼絲的監護權,父親在同年搬回美國。」

卡爾瞇起眼睛。b他什么時候才會說到我感興趣的部分?/b

「我也查到他在那時入伍,去伊拉克好幾次,後來又去阿富汗。二〇〇二年,他在任務中消失,兩位士兵喪生。軍方以為他死了,但後來在伊斯坦堡被一位聯絡官認出,隨後軍方以逃兵的名義通緝他。」

b聽起來像個聰明的男人/b,卡爾心想。誰不會寧願被通緝,總比死掉好吧?

然後馬庫斯講到重點。

「大概一個月前,有位叫馬克‧強生的人倒在街上,被送去海萊烏醫院,肝指數爆表。他們也發現,他有數個器官已經停止運作。醫生們坦白告訴他,他酗酒的程度已經嚴重到只有少數人才有辦法活下去的地步。」

「馬克‧強生?他是在土耳其認出法蘭克的人嗎?」卡爾問。

「不,但我待會我會說到這點。馬克‧強生當然被要求表明自己的身分,他辦不到,於是醫院叫警察來。」

「那男人病得那么重,這樣有點強人所難吧?」阿薩德插嘴。

「對,是可以這么說。但事實上,醫生們得知道他們在替誰寫病歷,阿薩德。」

「當然。然後發生了什么事?」卡爾又問。

「他們在那傢伙的身上找到幾個刺青,其中最重要的,是藏在手臂下的肉牌(meattag),他們據此辨識出他的身分。」

「什么是肉牌?」卡爾問。

「直接刺在身上的狗牌,卡爾。」阿薩德說。

「沒錯。」馬庫斯說:「它標明士兵的姓氏和名字,如果有中間名,也會刺上。在這個案例裡,因為這個男人是美國陸軍,所以也包含國防部身分證字號、血型和宗教。當年許多士兵在派駐到前線之前,會刺那種刺青。現在美國陸軍已有不同的刺青政策,所以我不確定是否仍准許此類行為。但對當時計程車兵而言,如果他們戰死又失去狗牌,這類刺青能保證他們辨識出身分。」

「而這個肉牌說他是詹姆斯‧列斯特‧法蘭克?」卡爾追問。

「沒錯,『法蘭克‧l‧詹姆斯』。那表示布莉姬的前夫還活著,儘管他後來似乎沒撐多久。他出院後,好巧不巧就住在費裡澤那間洛德雷鞋店樓上的公寓。好戲還在後頭,那公寓仍在麗格莫名下。」

「所以他現在在丹麥?」

阿薩德困惑地搖搖頭。「馬庫斯,我不懂。我找過所有可能的登記處,但都沒發現他的蹤影。那男人在丹麥沒有登記紀錄。」

「當然,因為他自二〇〇三年就以假名馬克‧強生在此非法居留。當年在調查史蒂芬妮謀殺案時,我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他為何沒在醫院裡被逮捕,馬庫斯?」卡爾問道。

「說得是,我不知道。也許因為那人來日無多,大家不認為他還能跑哪去。移民局當然在查這個案子,因為警方在問完他話後,就將案子轉給移民局。目前的法規明文規定不能把重病的人立即驅逐出境。而在正常情況下,處理移民案件曠日廢時,積壓的案子也很多──你自己試著去抓人看看。」

「你知道他這些年來靠什么維生嗎?」

「不知道,我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能只能餬口,過得像流浪漢。我認為他真的很令人同情。但如果你問我,我不認為他曾涉及任何犯罪活動,因為他最不想的就是被逮捕和驅逐出境,被以逃兵罪名遣返回通緝他的國家。」

「沒錯,我們和美國有引渡協議。不是嗎?」卡爾問。

「沒錯,對法蘭克而言,很不幸的是,引渡協議在二〇〇三年已經生效。瑞典也有類似的協議,但和我們不同,他們不引渡軍事或政治嫌疑罪犯。如果我們引渡他,他會淪落到美國最黑暗的地牢。逃兵在美國從來不受歡迎。基本上,不管你從哪裡來,當戰爭老兵都不是多光榮的事。」

阿薩德猛點頭,他顯然很能體會那點。

卡爾謝謝馬庫斯的努力。難以置信,詹姆斯‧法蘭克在丹麥。

聽完電話後,卡爾減速開了一會兒的車。「你能等一下再吃嗎,阿薩德?」他沒等回答又說:「現在我們有新線索。我想去拜訪這個詹姆斯‧列斯特‧法蘭克一下。我想我們可能會發現丹尼絲和她父親在一起。那會是個很好的突破。」

※※※

費裡澤‧齊默曼在洛德雷的老鞋店年久失修。荒廢的建築前面有空蕩骯髒的櫥窗,裡面堆了一大堆垃圾。漆在牆壁上的商店招牌仍舊依稀可辨,儘管有業餘人士曾嘗試塗掉它。就卡爾數得出來的,自從齊默曼後,至少有五種不同的生意被迫關門大吉。

阿薩德指著店面樓上的公寓。有個凸窗面向街道,那可能是個單房公寓。但話說回來,也不能期待當年的商店助手或僕人住得多奢華。

在門板斑駁的漆上,有著以手持噴印機列印的黑色字型「馬克‧強生」。他們敲門後等待。「進來。」一個帶有濃厚美國口音的聲音說道。

他們原本期待看到一屋子的髒亂,卻大錯特錯。拿來洗嬰兒衣物的柔軟精香氣瀰漫整個公寓。他們經過走廊上幾個漆過的啤酒箱,進入客廳,裡面有沙發床、電視和五斗櫃,東西並不多。

卡爾四下張望。如果丹尼絲能躲在這個客廳某處,她一定要被縮得很小。

他示意阿薩德去檢查公寓其他地方。

「你們是警察。」在沙發上的男人說道。他的皮膚泛黃,裹著被子,儘管外面的氣溫幾乎高達三十二度。「你們是來逮捕我的嗎?」他問。

很令人意外的開場白。

「不,我們不是移民局的人,我們是來自哥本哈根兇殺組的刑警。」

卡爾也許以為那會讓那男子覺得不自在──那是常有的事,但他只是抿緊嘴巴,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我們來此找你的女兒。」

阿薩德回到客廳,比個姿勢表示沒找到那個女孩。

「你能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丹尼絲是什么時候嗎,詹姆斯?或你比較喜歡我叫你馬克?」他聳聳肩,顯然他不在乎他們叫他什么。

「丹尼絲?嗯,我還叫她杜麗,但我從二〇〇四年開始就沒見過她了。我今天聽到新聞說你們在找她,你們可以想像我有多擔心。」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我們在調查你前岳母的謀殺案,懷疑任何在她死前不久和她接觸過的人。所以我們需要盤問你女兒當時在做什么。」

男人喝口水,他顯然生著重病,將杯子放在他的肚子上。「你知道我會冒被引渡的險,對吧?」

卡爾和阿薩德都點點頭。

「像我這樣的逃兵,如果落到美國軍方手中,他們會興奮莫名。我做逃兵前,正要被升為少校。我獲頒的勳章多得不得了,連走路時都是歪著身子的。我已經數不清出過多少次任務,因為我更年輕時還出過更多。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些任務沒有一件是光彩的,所以他們才這么急著要把我這種人抓回去,除掉我們。他們不希望我們洩漏任何內情,尤其是高階士兵。」他搖搖頭。「美國軍方永遠不會忘記逃兵。他們剛向瑞典要求引渡,無視那男人已經在那裡住了二十八年還有妻小的事實。所以什么會阻止丹麥引渡我?我的病嗎?」

卡爾點點頭。那聽起來很可信。

「你當真認為如此,對吧?嗯,你太天真了,美國會發誓他們會提供我必要的治療,而在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前,飛機就準備起飛了。」

「好,但那和我們來訪的目的有何關聯?」卡爾不禁問道。他可不是天主教神父或精神導師。

「目的?我正要告訴你能讓我免於被引渡的事,而我對那件事從不後悔。」

「那件事是?」

「我做了比逃兵更糟糕的事,反正在丹麥似乎也沒人真的在乎。」

阿薩德靠近他。「你既然在這有家庭,為何還回去美國?」

「我稍候也會解釋這點。」

「發生在一九九五年的那件事?」

他點點頭。

「你們知道我病得很重,對吧?」

「對,但不知道細節。」

「你們不用準備送我今年的聖誕禮物了,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的話。」他自己覺得好笑,縱聲笑了起來。「那就是為什么我不想回美國監獄,在裡面腐爛、慢慢消頹。我寧願死在丹麥,這裡在死前會有人照顧你,即使是在監獄。」

卡爾不確定他接下來會說什么。那保夥真的讓他心中的警鈴大作。

「詹姆斯,我可以告訴你,我幾天前才把一個男人踢出我的辦公室,因為他做假的謀殺自白。如果你也想耍這招,我得先警告你,那不會對你的案子有幫助。」

他綻放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卡爾‧莫爾克。」

「很好。我覺得你不是我碰過最笨的警察,因為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我在丹麥這殺了人,所以我不能被引渡回美國。信不信隨你。」

剛開始,一切只是詹姆斯和他岳父之間的一場遊戲。他倆以前都是軍人,在戰場上都很活躍──當然也因此無法逃避在戰場上浴血的後果。膽怯的人承受不了他們曾經歷的背景和歷史,但這隻使得費裡澤更加喜愛他的女婿。費裡澤對於從軍感到非常榮耀,他認為那代表男子氣概和力量。他以不經掩飾的直率,詢問詹姆斯曾參與過的軍事活動內幕。從非洲薩伊(剛果舊稱)、黎巴嫩到西班牙格拉納達都,他一一追問,絲毫不肯放過,因為費裡澤深愛導致戰爭、衝突背後的決心與憤世嫉俗心態。詹姆斯描繪越多細節,費裡澤變得越是好奇。那就是遊戲開始的契機。

「如果我提到『刺刀』這個詞,我倆就會開始描述曾如何使用刺刀,然後再輪到另一個人提另一個名詞。」這是費裡澤的建議。「比如像『埋伏』此類有趣的字眼……或『火』。事實上,『火』是個很好的字。」

剛開始,詹姆斯有點猶豫。不管主題是什么,費裡澤都能贏過詹姆斯上百倍。他也愛談論當年勇,那讓他欣喜若狂。無情的凌虐在他口中變成十字軍的聖戰;吊死人成為自衛行徑。他侃侃談到照顧同袍的義務和並肩作戰的兄弟情誼。令詹姆斯吃驚的是,他慢慢開始在費裡澤的話語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倆會在星期六早上碰面幾個小時,詹姆斯通常會在前晚狂歡,需要睡到很晚,消除宿醉;布莉姬會看顧孩子,麗格莫管理家務,他和費裡澤則會在一樓那片如迷宮般的房間後方的秘密辦公室裡,讓過去再度復活。在那裡,他有機會感受魯格手槍在手中的重量,看到隨身物品如何臨時拼湊成有效的武器。

倘若不是那個致命的星期六,詹姆斯和麗格莫之間發生激烈衝突,這一切原本可能會持續多年。起初那只是個平常的星期六聚會,晚餐吃得很早,他岳父一個令人吃驚的問題,開啟了潘朵拉的盒子。那問題不適合在杜麗也坐在桌旁時提出,但費裡澤不在乎。「你認為士兵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犯下隨意處決,還是隨意通姦?」

有那么半晌,詹姆斯認為那只是他倆遊戲的一部分,因此支使他女兒去花園玩,等大人叫她時再回屋子。那可能只是費裡澤另一個變態、瘋狂的點子。但當詹姆斯在短暫停頓後回答,「當然是隨意處決」時,麗格莫倏地傾身甩他一巴掌,力道之大,他的頭部都被震得一轉。

「混蛋!」麗格莫大吼,費裡澤則狂笑,拳頭連連「咚咚」捶著桌面。詹姆斯震驚不已,臉轉向妻子尋求解釋,她卻對著他的臉吐口水。

「你就這樣直接掉入陷哄,白痴。我告訴我父母了,你和所有的女人搞外遇,還有你是如何老讓我們失望的事。你真以為你能逃過譴責和處罰嗎?」

然後他對外遇的事撒謊,哭著發誓那些都不是真的。他晚上沒回家是在記帳,但她說他們心知肚明。

「她恨你所做的一切,詹姆斯。她恨你在背後搞外遇。一個星期總要喝醉好幾回,還鼓勵她父親談論不該提起的往事。」

那天,麗格莫對詹姆斯展現真面目,讓他不會懷疑這家族的一家之主究竟是誰。她將離婚協議書「啪」地放在桌上,詹姆斯看到布莉姬已經簽好字了。詹姆斯哀求她撕掉協議書,但她不敢。何況,麗格莫和費裡澤承諾過,一旦詹姆斯離開,他們會照顧她。

突然之間,他就被拒於門外,不再屬於這個家族。

他後來曾向麗格莫施壓,要她取消離婚,威脅說如果她不從,他會通知當局費裡澤在二次大戰間犯下的戰爭罪行。他保證這次他絕對說到做到,他們將無計可施。他有證據。

※※※

幾天後,他們終於有所反應。一個提議以一萬五千美金的形式現身,前提是他得回美國,永遠不再出現在他們面前。錢將分三次匯入他的美國帳戶,他們的關係也到此為止。詹姆斯同意。一個從明尼蘇達杜魯斯來的工人階級,可不是每天都能接觸到這么一大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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