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星期天下午,法爾比這裡一片死寂,如同除夕夜林比區的餐館。偶爾會有人為了配咖啡而出門買丹麥糕點,不然就是有抄近路往威格史列路而去的腳踏車騎士。除此之外,街道上毫無動靜,正如預期。

快五點時,她發現桑塔的公寓開始有動靜。窗簾開啟,她依稀看到窗後有個人影。安奈莉將保溫瓶的蓋子轉好,戴上手套。不到十五分鐘後,大門開啟,桑塔昂首走出,提著仿冒名牌包,穿著迷你裙、長筒皮靴和鮮紅色假毛皮斗篷。

她在街道一百公尺處的人行道上遇害。那個蠢貨顯然把耳機的聲音開得很大,因為當她的身軀撞上建築牆壁時,她都來不及反應。

這次的被害者確實死透,但安奈莉倒車轉回路上、離開那個社群時,仍舊滿腹挫折。該死,那女孩應該在腦袋變成一片空白、腦漿滕在牆壁上時,注意到行刑者是誰,那樣她才會在死亡剎那,承認自己這輩子的錯誤和資源濫用──這才是安奈莉的行刑美學,同時也是讓安奈莉興奮的重點所在。所以,不,她並不滿足。這次仍沒有按照計畫確實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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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車開進洗車間,留在車內,看著刷子試圖刷掉窗戶上的塑膠片。洗完車後,她抹掉滲透進車內的肥爸水,擦拭過所有她有可能觸碰到的表面。

她決定再用這輛車最後一次。她不僅得小心選擇被害者,確定不會留下可供警方辨識的犯案模式,也得謹慎判斷犯罪武器。就像上一次,她會將車停在格利芬菲街。至於那輛車是否曾被竊,或被用來犯案而遭到通緝則並無大礙;唯一的問題在於警方有無監視它。所以現在,她該做的就是在停車收費器裡投入足夠的零錢,每天都來更新停車票。如果警察在這期間都沒注意到這輛車,她就能再使用它犯案。

她將保溫瓶、幾根頭髮、餅乾屑和幾張用過的衛生紙放進塑膠袋內,「砰」地關上車門。離她下次任務的時間不遠,到時候她會確定被害者有回頭看她,即使她得按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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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大學醫院的放療建築在主要入口之外,幾乎隱藏在一片混亂的活動房屋之後,那裡人潮洶湧。安奈莉遵循指示走到三十九號入口,然後走下幾道階梯,想著放射性的危險,以及六〇年代用來阻擋核武攻擊的防空洞。b冷靜下來,安奈莉,醫生會對妳進行最佳治療,/b她對自己說道。她走進一間比預期要大很多的候診室,裡面有服務檯、一個水族箱、沙發和液晶電視。陽光柔和地透過天窗灑入,照耀在數不清的綠色植物上。在這個星期一早晨,所有等著接受放療的病患聚集在此,儘管他們在此的理由實為大不幸,整體氣氛仍舊安全舒適。每個人都為相同理由來此,命運將他們繫在一起。大家身上都畫了小小的點,方便護士和放射治療準準找出治療的確切位置。他們來此給生命一個機會,就像安奈莉一樣。在接下來的四到五週內,她每週都得來五次。

如果放療或化療都無法解決癌症,她會加快謀殺腳步。客觀而言,倘若她全力投入,應該可以殺害數十位這類女性。如果警察的調查逼近,那么她就一天殺害數名女孩作為解方,因為後果很明顯。無論她殺害一位或數十位女性,下場都一樣。在這個國家,極刑是終生監禁。她看過國家不敢釋放出來的謀殺犯,舒適地住在精神病院裡。如果那是最糟糕的結果,她可以面對。

他們叫她去做放療時,安奈莉對自己微笑。一小時後,微笑仍掛在她臉上,而她已經坐在辦公椅子上給個案建議了。在幾個令人滿意的會談後──這很罕見──最後終於輪到潔絲敏‧約根森。

b妳完蛋了/b,安奈莉開心地想著。那個村姑坐下來,將頭轉向窗戶,對安奈莉主控全域性的事實毫無興趣。要是她知道安奈莉對她的態度有何看法就好了。過去幾年來,潔絲敏‧約根森以懷孕、相關傷害和產假等藉口遠離工作,沒有盡到任何該盡的義務。現在她被轉診給一位心理醫師,倘若她不肯接受更為積極的介入手段,她就得參加一場會談。在席間,他們會討論該如何處置她。無論如何,安奈莉不認為會走到這個地步。反正幾個月內,潔絲敏就會躺在墳墓裡,不管有沒有懷孕。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安奈莉耐心解釋了她們未來的合作大綱,包括求職課程、預防措施和預算。一如預期,潔絲敏逕自望著窗外或外面的街道,沒有吭聲。令人火大,是的,但這隻增強了安奈莉為公義搏鬥的決心。她將一張紙推過桌子,告知那蠢女孩她剛提到的更多議題細節。潔絲敏最後終於轉頭面對她。對於一位無論何時都要展示最漂亮一面的女孩而言,她的臉突然變得極度冰冷、毫無魅力。在那張塗著眼線、粉底和口紅的濃妝面具之下,這張漂亮的娃娃臉有安奈莉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那是某種接近攻擊性的狡猾防禦表情,展現一種決心,超越平常只想要錢、拒絕辛苦工作的頑固態度。

「妳聽說了蜜雪兒‧漢森會痊癒的事嗎?」那女孩突如其來地淡淡一問。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惡狠狠地瞪著安奈莉,後者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頭部抽動,不情願地回應。幸虧她沒洩漏任何心中的驚嚇,但她心裡可是忐忑不安。她無法理解,又必須小心翼翼,自衛機制混合著混亂的思緒,這些紛亂的感受一下子湧過全身。

b這該死的賤女人到底知道多少?/b

「妳是說蜜雪兒‧漢森?」她猶疑地問:「蜜雪兒發生了什么事?妳認識她嗎?」她問,彷彿她不知道,彷彿蜜雪兒不曾在等候室裡,跟另外兩個女孩一起在背後批評她。那可不是能輕易忘卻的事。

她們打量彼此,安奈莉滿臉疑問,潔絲敏則活像齜牙咧嘴的狗兒。b她在等妳出擊,安奈莉,小心!/b她想著。

「妳沒回答我的問題,潔絲敏,我不確定我懂妳的意思。妳說蜜雪兒會『痊癒』是什么意思?什么會好?」

潔絲敏仍舊什么都沒說,只是瞪著安奈莉,好像正期待她眼部的輕微抽動或脖子上脈搏的跳動會洩漏天機。安奈莉保持呼吸平穩,儘管她內心向著天堂尖叫。這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她宛如困獸,唯一能做的事是提醒自己,沒有人能證明她的罪行。感謝老天,就她所知,沒人看見她與蜜雪兒和桑塔的肇事逃逸有任何關聯。

「那輛紅車和妳不是很相配嗎?」女孩冷冷地問。

安奈莉儘可能綻放最燦爛的微笑。「潔絲敏,妳確定妳沒事吧?把這張紙拿回家仔細研讀。」她又將那張紙往女孩那推了幾公分。「順道一提,我的車是藍黑色的,一輛小福特卡。妳知道那種車嗎?」

她示意潔絲敏可以離開了,同時在心裡決定不能再用那輛紅色標緻了。而監視這女孩的一舉一動、看她與誰會面可能是個好點子。

不管如何,經過這場面談,潔絲敏將立刻從名單往上移幾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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