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胸部的古怪感覺稍微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詭異的溫暖感受,這引發她的無名憤怒。為什么癌症要找上她?為什么不是那些沒用的女孩長腫塊?

「所以,珍妮特現在靠救濟金度日,社會局也給了她一長串的工作和實習機會列表嗎?」安奈莉強迫自己發問。

克拉拉點頭。「她長年以來哀求要在髮廊裡工作,等她最後夙願以僂時,卻只做了半天。」

幾位女同事抬起頭,顯然對克拉拉的話題很有興趣。

「老闆吩咐珍妮特要在午餐休息時間打掃,她抗議說那是不公平對待,但她回家時的藉口可不是那樣。」

「她的藉口是什么?」一位同事問道。

「她說傾聽那些客人的問題,讓她變得非常沮喪,她就是沒辦法處理這種心情!」

安奈莉環顧四周,她們全皺起眉頭。這就是安奈莉的日常生活,她和就業輔導中心經常得為像珍妮特這樣的女孩找工作,但一旦找到,她們又做不來!她為什么不聽她父親的建議,去讀經濟學?她原本可以跟國會里的那些騙子和惡棍坐在一起,享受工作的額外津貼,而不是被這些社會功能不佳的女孩和女人壓得喘不過氣來。她們就像浴缸裡的骯髒洗澡水,安奈莉真想把塞子拉起來!

她今天叫了四位打扮光鮮亮麗的女孩來面談,全部都長期失業。但她們態度倨傲,沒有任何如何改善自身情況的基本概念,只是無恥地要求廣大民眾從錢包裡掏錢,施捨她們。那真的很令人惱火,但安奈莉一如既往,試圖引誘她們進入她的陷附:倘若她們不想學習任何技能,又不能保住工作,她們就得自負後果。安奈莉可是有法律作靠山。

安奈莉的經驗告訴她,要不了多久,這四個貪婪的女孩就會帶著醫生證明回來,宣稱她們因各式各樣的理由不適合工作。她們編織的藉口毫無邏輯:憂鬱、膝蓋無力、從暖氣上摔下來腦震盪、大腸激躁症,還有一連串無法用肉眼觀察或簡單檢查就能推斷的各類毛病。她曾試圖說服部門經理,出面駁斥醫生的荒謬診斷,但出乎意料,這問題似乎過於敏感,經理不甘願冒大不諱,所以醫生就繼續肆無忌憚地開著毫無事實根據的請假條,好像醫生只擅長如此。

今天露面的一位女孩,沒有展延她的醫生證明,因為她抵達醫生辦公室時已經太晚。當安奈莉問起原因,並強調準時赴約的重要性時,那蠢女人竟然告訴安奈莉,她在咖啡館和朋友聊得渾然忘我,忘了時間。這些女孩極度缺乏社會歷練,笨拙到甚至不知該在何時撒謊。

這答案理應讓安奈莉大感震驚,但她習慣了。等她老後住在療養院時,會來照顧她的也是像愛瑪麗或潔絲敏,或誰在乎她們叫什么名字的這種女孩,而這才是最糟糕的。

b老天爺/b,安奈莉的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等她老後住在療養院時,那是她剛才的想法。但誰說得準,她真能活那么久嗎?醫生不是暗示這類乳癌得嚴陣以待嗎?即使他們最後切除腫瘤,癌症也很可能已經擴散了,他們還不能確定情況如何。

「妳怎么不辭掉社工的工作?」露絲說,將她的思緒拉回。「妳有錢啊。」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尷尬問題。將近十年,安奈莉的社交圈總以為她中了刮刮樂,贏了一大筆錢,她也沒阻止這種不實的錯誤謠言到處流傳。在流言四起的同時,她就像透過不正當的手段,取得了某種地位。這樣的光環,是她以其他手法都無法企及的。人們仍視她為一隻無聊、陰沉、乖張的灰色小老鼠,事實上也是如此,只不過在現在,她變成一隻神秘兮兮的灰色老鼠。

他們會問,為什么她不把錢大筆大筆地灑在自己身上?她為什么還穿著廉價衣服到處晃?她為什么不買昂貴珠寶或去度個有異國情調的假期?他們不斷追問著「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當年她在工作中玩刮刮樂,不禁歡撥出聲。五百克朗打破了她的贏錢紀錄。安柰莉的勝利呼喊,引得露絲急急忙忙從隔壁辦公室跑過來,探聽這場騷動。

「我贏了五百!妳能相信嗎?五百!」安奈莉歡呼。

露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安奈莉微笑。

「你們聽說了嗎?安妮─琳贏了五十萬!」那女人倏地尖叫起來,而這個訊息就像野火燎原般,延燒整個辦公室。之後,安奈莉為大家買了蛋糕,私底下覺得讓大家抱著誤會也沒什么大礙。那個誤會提升了她的地位,使她的能見度變得更高。後來,她卻漸漸無法擺脫這個謊言,同事又常看她工作勤奮而挖苦她,但這些又是後話了。安奈莉兩相權衡,發現人們認可的眼神,強過抱怨她小氣的責難。

此刻,露絲又問起她為何不乾脆辭掉工作。她究竟能回答什么?也許在這個謎團自行解開前,一切只是時間問題。也就是說,在她成為死者之列時,答案自然會明朗。

「辭掉工作?誰會代替我?」她嚴肅地回答。「和珍妮特同年的女孩?那可真好。」

「比我們的父母少受教育的第一代!」一位同事同意,她堅信鮑伯頭是現在流行的髮型。「誰會僱用什么都不會的人?」

「《天堂飯店》、《老大哥》和《倖存者》這類丹麥實境秀!」另一位同事開著玩笑,但要將這些看成笑話還真有點困難。

安奈莉的琴湯尼雞尾酒混雜了負面思想,讓她無法酣然入睡,卻又不能完全保持清醒。

如果她真得離開這個世界,她非常確定,自己絕對不要孤孤單單地走。想到她在墳墓內腐敗時,蜜雪兒、潔絲敏、丹尼絲,或那個暴力龐克伯娜還在外頭開懷大笑、活繃亂跳到處走動,就使她沮喪不已。最糟糕的是,在她儘可能幫助她們的同時,她也知道她們在背後嘲笑她。安奈莉今天才打給她最喜歡的一個個案,是位走路蹣跚的老先生,已經不適合工作長達六個月之久。走回辦公室時,她看見她們自在地坐在角落對她品頭論足,而其他個案竟跟著附和,縱聲大笑。安奈莉聽到她們說她是頭慾求不滿的悲慘母牛,能幫助像她這樣的獨居女人入眠的唯一事物是幾罐安眠藥。是的,在有人出聲警告她們,安奈莉已經走進等候室時,她們的確連忙住嘴,但臉上還是掛著那抹冷笑。每想到這段插曲,就讓她怒火中燒。

「我得消滅那些該死的寄生蟲。」她無精打采地拉長聲音說。

有天,她會走進維斯特布洛的小巷內,買支真正的機關槍。像她們那樣的蠢貨坐著等待時,她會走出辦公室,對準她們畫了厚妝的眉心,將她們一個個槍決。

那念頭讓她大笑出聲。安奈莉腳步蹣跚地走到玻璃櫃,拿出一瓶波特酒。那四個女孩倒下來、在血泊中蠕動、抽搐的同時,她會列印出個案列表,開車去找下手目標,一一收拾其餘個案,直到哥本哈根不再有這種女孩肆虐為止。

安奈莉虛弱一笑,灌下另一口酒。那絕對會替小小的丹麥王國省下一大筆錢,遠遠超過將她關在牢裡、度過剩餘人生的伙食費。尤其現在看起來,她的人生似乎會很短暫。

想到這個念頭,她放聲大笑。她可以肯定,那些瑜伽朋友們在報紙上讀到這則新聞時,一定會目瞪口呆。

那她在大牢裡時,她們之中會有人來探監嗎?……可能一個也沒有。

一瞬間,她腦中浮現探監室裡的空座椅,那不是個很吸引人的場景。也許她該聰明點,專心想出更謹慎的手法,來除掉那些女孩,而不是在光天化日下拿槍射死她們。

安奈莉拍鬆沙發上的坐墊,舒服地躺下,然後將玻璃杯放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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