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蘿思

「把鑰匙給我,高登。」她邊命令,手邊伸出來。

高登遲疑了一下,看著卡爾。他當然不會同意吧,她會是那個全身瘀傷的人。

然後她開啟保險栓,把槍遞給高登。

「你只消扣下扳機,但請等到你完全確定你瞄準東西后。」她說,然後走向公務車。

b安全氣囊最好該死的會正常運作。/b她繫上安全帶時心想。

她將車以九十度角開過馬路,祈禱那隻笨狗在她開始衝時,不會跑出來擋路。

卡爾和高登移到旁邊的安全距離外。她得撞到正確的地方,不然就會變成鋼鐵撞牆壁,可沒人想要那種結果。

片刻間,她提醒自己為何沒能從警察學校畢業。「b妳在壓力下是個可怕的駕駛。/b」她的教練告訴她,b「需要緊急反應時,妳就像車流中的炸彈/b。」另一位教練則這么說。

而現在,她摸索著將公務車掛在一檔,踩下油門。

衝刺的距離比她想像的還要遠。遠到足夠讓她察覺眼前這個情況的瘋狂性,並知道她可能會受重傷,以及……

撞擊後伴隨著意料之外的玻璃小碎片所形成的冰雹、安全氣囊爆破,和在頭燈前旋轉的白色粉塵,而金屬的撞擊和木製前門的破裂聲交雜,那是她該倒車的訊號,如此一來,其他人才能衝進去。

蘿思感覺肺部的氣體好像整個突然排放出來,肋骨似乎全從胸骨上斷裂。劇痛傳來,該死,這輛車的倒車檔在哪?

接著卡爾站在車門旁拉門。

「妳打檔打得很對,但現在妳得重新發動,蘿思。引擎熄火了。」

她重新發動,儘管車子發出可怕的聲音,還是慢慢往後退。卡爾和高登立刻衝入別墅。

她徒勞地和車子的前門掙扎,門像殘骸般掛在絞鍊上。她開啟安全帶,爬到後座,開始拉後門,這時別墅裡傳來大喊。

蘿思進入別墅時上氣不接下氣。裡面安靜地詭異。他們來得太遲了嗎?現在她得做好心理準備,要看到兩位躺在地上、被砍頭的女性屍體了嗎?

b我不覺得我有做足心理準備/b。她忖度。

她聽見卡爾的聲音。他聽起來既威權又清晰,聲音則是從走廊旁的一個房間裡傳來。

「不要激動,敏郎。」他說。

她站在門口望進房間,半閉者眼,害怕自己會看到恐怖的景象。

房內有股惡臭,在地板中央,有個男孩將武士刀高舉過頭站著。除了金髮和武士髮髻外,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警方的畫像。

直到現在她才搞清楚眼前的局面。

她瞥見一個女人被綁在辦公椅上,赤裸的脖子就在男孩前面。

他就站在電腦桌前,擺出武士在攻擊前的站姿;他的身體略微扭轉,一隻腿在前方,另一隻腿往後拉,手臂高舉武士刀。

卡爾站在房間角落,但高登離男孩最近,正用顫抖的手將槍指著他的頭。每個人似乎都凝結在他們的姿勢裡。

一名女性在地板上抽搐,身軀下一大片暗色汗漬越變越大,襯衫已經被拉下肩膀,完全露出脖子準備遭受處決。

男孩開始冒汗。顯然事情沒有照該有的方式發展,他的思緒正在奔騰。他該發動斬首攻擊嗎?他在被殺前來得及殺人嗎?還有其他選擇嗎?

蘿思看見房間裡唯一顯然完全冷靜的人,她假設那是他的母親。她背對著其他人,呼吸平靜,彷彿已經接受事實,無論會發生什么事。

結果是高登最先行動。不管那是因為他緊張或出自平常的笨拙,他突然扣下扳機。子彈砰地打中電腦上方的牆壁,在有二一一七號受難者照片的剪報中射出個大洞。

男孩看著剪報,顯然深受震撼。

「不不不!」他狂叫,在挫折下舉起刀就要往高登身上砍,而高登仍舊狼狽慌張。

唯一及時做出反應的人是他的母親。她扭動身軀,弄翻自己和辦公椅以及她被綁住的桌子,並一頭撞上自己的兒子,他猛然朝角落牆壁滾落。

他顯然措手不及,表情彷彿他不瞭解剛剛這幾秒鐘內發生的事。但在任何人來得及反應前,他便將刀把對準身前,拉起t恤,刀尖抵住腹部。

「我會切腹喔,你們沒辦法阻止我!」他以高音尖叫。他雙手發抖,有一小滴血從尖銳的刀尖下流出。他真的會說到做到。

高登又舉起槍。有鑑於他先前的失誤,他不太可能會再度開槍,更不可能射中男孩的哪裡來阻止他。但高登另有打算。

「你這個無知的小混蛋。那不是切腹,只是把肚子剖開而已。你應該知道其中的差別才對。」

男孩皺緊眉頭,聽到高登的聲音時似乎非常吃驚。

「蠢老二?」他驚呼,凝視高登。接著他將注意力轉向蘿思,上下打量她。

「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說,「妳胖得像個相撲力士。」

在如此多天的神經緊繃和心理失衡後,高登受夠了。他走近男孩,在身前揮舞手槍。「閉嘴,你這個小狗屎。繼續啊,快切啊,諒你沒膽!」他惡狠狠地說。

b警察鼓動罪犯自殺是種有點危險的策略。/b蘿思心想,但唇上掛著一抹淡淡微笑。他這么火大真令人窩心。你總是能信賴高登,他永遠會挺身捍衛妳。

「關我個屁事,你可以開始切了。」高登冷漠地說,「這還可以省掉我上法庭為你的審判出席作證的麻煩。」

他的激將法勸誘策略,這下讓卡爾和蘿思都有點不自在了。

「我不懂,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男孩以微弱的聲音問。他的嘴角黏著唾液,最後終於察覺自己打不贏這場遊戲。

「那不關你的事,繼續抱著頭燒吧。」高登回答。接著他走向女人,將槍放在電腦螢幕前,螢幕上正閃著進入下一階段的提示──二一一八。

他的手伸過去拿下老婦人被毀的照片,就在男孩面前將它捏皺成一團。

「對,我們不想再看到照片了。」他邊說邊翻起綁住母親的辦公椅和桌子,將兩位女人嘴巴上的膠帶撕掉。

老女人鬆口氣,放聲大哭,但男孩的母親略帶困難站起身,以絕然的冷漠姿態走近兒子。

「perseverando,兒子,」她冷冰冰地說,「堅持不懈。我不是教你不要半途而廢嗎?用力切下去,一了百了吧。」

她沒對兒子表達任何同情或瞭解,而男孩此時正坐在角落像只困獸。最近這幾天對他們的關係想必造成可以理解的衝擊。

但男孩以挑釁的眼神望著她。她不能決定他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幕為何,所以他等待著,而血液開始聚集在他的長褲內襯頂端。

蘿思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丹麥安全和情報局懷疑男孩的演演算法無效?這個男孩有著高雅的口音,年紀也對,德拉厄也在今早列表的地址內。所以警察為何沒查訪到這棟房子?

「妳說『堅持不懈』?你丈夫上過巴格斯威寄宿學校,對吧?」她問母親。

她轉向蘿思,一臉不解。

「我丈夫?」她說,「我丈夫在十五歲時就從中學輟學,他只接受到那個程度的教育。但妳為什么問那個問題?因為我用學校的校訓?」

「對。」

「那讓我告訴妳,年輕女孩,巴格斯威是男女同校,去那上學的是我。」

高登和蘿思瞪著她。這可能是他們警察生涯中最尷尬的時刻。

另一方面,卡爾則突然無法控制地縱聲大笑。儘管他的手臂還掛在吊帶裡,渾身痠痛。他整個人滑下地板,簡直變得歇斯底里。

他像瘋子般躺在那半晌,試圖喘過氣來。今天的事件紛亂到讓他發瘋了嗎?

他突然盡力伸展身體,接著猛一扭身,繃緊每條肌肉,用盡所有力氣以腳丫直踢刀刃,刀子劃過男孩的腹部飛出,刀尖則牢牢嵌在層架上。

卡爾冷靜但困難地站起身,嘴上不帶一絲微笑,看著男孩。男孩的傲慢現在轉變成全然的困惑和絕望。

「叫救護車,高登。」他說著,男孩低頭看著劃得很深的傷口,一臉不可置信,鮮血現在把他下半身都染紅。

「男孩叫什么名字?」他問母親。

「亞歷山大。」她回答,連假裝關心看兒子一眼都懶。

「亞歷山大(alexander)!當然,它以a開頭。」卡爾恍然大悟,並掙扎著想恢復刑事警官的權威。這時,他瞥見智慧手錶,隨後開始微笑。他的下一句話懸在半空中。他等待著。

蘿思不懂為什么。他在等什么?他為何移動嘴唇好像在倒數?

b「就是現在!」/b卡爾大叫,轉身面對流血不止的男孩。

「亞歷山大,」他以冷漠的口氣說,「現在時間是二一點一七分整,你被逮捕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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