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搭計程車離開時,阿薩德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應付任何情況。如果他得犧牲生命才能救回家人,那就這樣吧。反正,他的行動所導致的所有痛苦和不幸都有其後果,而阿薩德並不畏懼死亡。他只是不想孤單死去,他一定要拖著迦利布一起走。
現在,他正坐在梅利雅旅館五樓的精選套房內,眺望觀景窗戶外燦爛閃爍的柏林燈海。在那片獨棟房舍和公寓大樓建築間的某處,瑪娃和奈拉正感到孤單害怕。
她們知道他還活著,而且在找她們嗎?他希望她們知道。或許那能在她們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他的武器零件散佈眼前,等著組裝起來。他對事件的摘要也躺在羽絨被上。他又從頭看了那張列表至少十次,現在他開始擔憂了。如果他不趕快想出第八和第九點的答案,以及鴿子在哪個廣場有特殊意義的話,希望就會變得很渺茫。
阿薩德絕望無比。盡頭在哪?他又該從何處著手?
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應該填入第十八點的空白處,他認為那應該會是其他幾個點的共同點。倘若他能用這點和上面羅列的事實,加成起來推論出確切的連結的話,那就會像在糾纏的纜線裡找到頭緒,慢慢解開死結。
阿薩德看看手錶,已經過了午夜。他已經有很久未曾感到如此孤單。卡爾在哥本哈根,賀伯特下榻在離他幾層樓高的房間內,可能仍為他從媒體那得到的苛刻對待而火大。媒體發現改宗者迪特‧包曼現身,和威伯的兩位手下在法蘭克福慘遭殺害後,便對他展開猛烈攻擊。
阿薩德揉揉臉,試圖清醒一點。該死,卡爾為何會這樣讓他失望?他當然瞭解卡爾會擔心,但他就不能等到夢娜的實際情況真的變得很糟時再走嗎?現在他能和誰討論案情?
他開始組裝幾支最棒的武器,一邊眺望施普雷河靜靜流過旅館,穿越德國最重要的都市,那是柏林的生命線。自從他們抵達此地後,他們是否已經變成隨著迦利布的曲調起舞並儍得咩咩叫的綿羊?那個混帳!
阿薩德仰躺在跪毯上,瞪著天花板。過去幾天毫無進展,使他精疲力竭。如果案情持續膠著,災難會在他們有能力阻止前發生。他真的必須改變現況,但他如何在一團亂的鐵絲網中找到線索?
他閉上眼睛,眾多問題如海浪般沖刷過他。其中一個明顯的疑問是,為何迦利布選擇柏林作為目標?單純只是因為柏林是德國最大和最重要的城市嗎?因為它是承受過如此眾多苦痛的首都嗎?因為它是揚名世界的城市,如果再次遭受恐攻,全世界的媒體都會集中目光於此嗎?或迦利布有特殊用意?
他搖搖頭,那不是最顯而易見的答案。
在三十分鐘的無用分析和仔細考量疑點列表後,他最後決定寫下第十八點:b「哈米德也許是在法蘭克福招募穆斯塔法的。但是是如何招募的?找出答案。」/b
然後他的手錶震動起來,他知道手機響了。
「你醒著嗎?」卡爾這個問題根本是廢話。他不是都接電話了,這是什么鬼問題?
「不,我睡得像灰姑娘一樣,卡爾,你還能期待什么?」
「你應該說睡美人,阿薩德,灰姑娘在這裡說不通。你好嗎?你有解開任何疑點嗎?」
「我覺得不太舒服,也許我真是如此。夢娜還好嗎?」
「我沒有在她睡覺前趕到醫院,但她情況不太好。她可能會流產,但他們會盡力穩定她的情況。現在預測結果還太早。」他沉默很久,而這類停頓並不希望被打斷。「我真的很抱歉,阿薩德。」他最後繼續說,「如果明後天夢娜有好訊息,我會馬上趕回德國,我保證。」
阿薩德沒有吭聲。後天是在如此遙遠的未來,那甚至可能不存在。
「我認為哈米德是關鍵。」阿薩德為改變話題說道。
「哈米德?告訴我你的推理。」
「列表中似乎有很多疑點都連結到他。就像你在慕尼黑的監視器上注意到的,他的外貌與典型阿拉伯人很不一樣,留著平頭,穿西式服裝。我認為他住在德國,不像迦利布。整場行動得有某人出面來確保一切進行順利:像是租巴士、租法蘭克福的公寓、集合團體的人,和找到在柏林的安全住處。我也認為他一定是在慕尼黑招募了攝影師、在法蘭克福招募了殺手穆斯塔法,以及殺害穆斯塔法的德國少校。」
「很好──」長爾說著,然後突然中斷,好像他有別的事要說。
「你怎么想?」阿薩德在半分鐘的沉默後問。
「你認為哈米德可能招募穆斯塔法,儘管穆斯塔法住在法蘭克福?」卡爾的語調滿是懷疑,「在情報局的報告中,有提到這方面的事嗎?那傢伙才死了一天,所以威伯的小組可能只來得及討論表面問題,報告裡可能還有值得挖掘的內容。」
「我今天下午讀了報告,但如我所料,毫無突破。他們詢問了穆斯塔法的家人,但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激進化和被招募的。他們說,他在突然走上這條路前,完全是個正常的男孩。」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耳熟?一個完全正常的男孩,和兩個無法瞭解並深感震驚的父母?我想你該把威伯叫起來,並拿到最新報告。」
「對,但如果真有能給我們確定線索的東西,威伯的手下早就會展開調查了。」
「當然,阿薩德。但威伯的小組不是你,對吧?」
另一個惱人的停頓。他該如何對此反應?卡爾難道不知道在這當下奉承是最蠢的行徑嗎?
「無論你要做什么,好好照顧你自己。我明天會再打來,好好睡一覺!」
他掛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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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還沒睡。和我在一樓會合,我就坐在酒吧裡。經過最近幾天的煎熬,誰還睡得著覺?」
賀伯特‧威伯在電話上聽起來很正常,但當阿薩德看見他坐在面對街道的椅子上時,他全身酒臭味,眼睛半閉,幾乎無法聚焦。這是位可能從未失去過手下的男人。
「我想再讀讀穆斯塔法父母的偵訊報告。」阿薩德說。
威伯搖搖頭。「我沒隨身攜帶檔案。」他的笑聲高充拔尖,身材如此高大的男人很少會發出這種聲音,酒吧裡每個人都轉頭瞥著他。
「那誰會有呢?」
威伯舉起一根手指。「等等。」他邊說邊在口袋裡笨拙地摸索。
「在這。」他拖著語調說,將手機遞給阿薩德,「密碼是四三二一。用gmail寄的附加檔案,檔名是穆斯塔法。」
gmail和世界上最常用的密碼!這位真的是在情報局裡坐鎮指揮調查的男人?
「報告沒那么重要,阿薩德,我們有更好的情資。那是偵訊的錄影檔,我直接把它轉寄到你的電郵地址,然後給我白蘭地,你自己可能也需要一杯。」
「我不喝酒,威伯,但還是謝謝你。」
他轉寄檔案,在前桌旁的角落沙發裡找到一個隱密地點。
十分鐘後他看完了。觀看偵訊過程相當難受,因為穆斯塔法的父母哀慟異常。他們拉扯衣服,以阿拉伯文哀求先知的救助。不到二十分鐘前,他們家的前門才響起敲門聲,警方接著告知他們,他們心愛兒子的行徑和惡耗。那是他們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
阿薩德真的很想快轉,但隱隱約約有口譯員沒翻譯出所有話的感覺,所以他仔細聆聽父母的字眼。在大部分時間內,口譯員如實翻譯出父母的話,但有時候,他的翻譯會蓋過他們的下一個句子。顯然口譯員很熟悉這類工作,因為他對父母的激動沒有明顯反應。當父母結結巴巴表達愛和悲傷時,他沒翻譯出來,只是重複先前說過的話。不難理解為何威伯的手下也沒有特別注意到某些細節。
當他們問到穆斯塔法的交友圈,以及他可能在哪裡激進化時,母親猛搖著頭,她的頭巾甚至滑落肩膀。
「穆斯塔法沒有被任何人激進化。」她擤著鼻子,「他是虔誠的男孩,不會傷害任何人,而他總是和父親形影不離。他用功讀書,虔誠禱告。他都是在父親陪同下去清真寺的。」
「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他父親哭泣著說,「穆斯塔法是個健康的男孩,就像我一樣熱愛運動。他非常非常強壯,愛打拳擊。他希望做職業選手,我們非常以他為榮──」
然後他為之哽咽。說這些太令人難過。
他突然站起來,差點打翻桌上的茶杯,二十秒鐘後回來,手上拿著玻璃瓶大小的銀色獎盃。
「你看!輕中量級冠軍。他贏得所有技術擊倒比賽。」
他擦乾眼淚,將獎盃轉向鏡頭。看著這位成年男子以顫抖的嘴唇試圖捍衛兒子,令人心酸。阿薩德真希望自己從來沒去過公園,如果那樣那個男孩可能還活著。
「穆斯塔法一直很清楚該怎么進行訓練,該吃什么。他是這么聰明的好男孩,啊,我們做了什么?」
然後他的手臂稍微垂下,可以看見獎盃上刻的字。阿薩德讓影片暫停,倒帶回去幾秒鐘。
上面寫道:b二〇一六輕中量級少年比賽,威斯巴登—柏林。/b
阿薩德認為這也許是重要線索。
「那是穆斯塔法第一次贏得比賽,去年他在柏林贏得另一場比賽,但這次是中量級。我們那天好快樂,就他和我。」父親哭著說,母親依偎著緊抓住他。
阿薩德對看到的影片思考半晌,然後起身。他對威伯揮揮手,後者現在靠在窗戶上。他們可能最好馬上送他回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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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德嘗試回想。
自從他在慕尼黑觀看瓦伯格的錄影檔以來,已經過了幾天,每當他閉上眼睛時,他都能記起同時讓他痛苦但又帶來希望的片段。他回憶起那個場景:在德國攝影師公寓的陰暗房間中,迦利布和哈米德正在進行秘密對話。那是哈米德第一次在本案中出現,他似乎是個有決心的人,迦利布非常尊敬他。在某個時間點上,儘管話題嚴肅,他們還一起大笑。阿薩德對這一幕記得非常清楚,現在他也想起原因了。那是因為哈米德為了闡述阿薩德聽不到的某些談話內容,跳起來示範一系列拳擊動作。他的步伐輕快,就像專業拳擊手。阿薩德心想,那在平靜的對話中,可是個很強烈的反應和動作。哈米德曾經是拳擊手嗎?那是他怎么認識穆斯塔法的嗎?
阿薩德抿緊嘴唇吐氣,他的本能告訴自己,得馬上去調查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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