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迦利布

迦利布加入丹麥─巴勒斯坦人雅色‧舍哈德的聖戰士團時,目的是為了活著逃離敘利亞。多年來,他一直名列美國通緝要犯名單的頭幾名,而這不是毫無來由的。他最驕傲的,就是可以對擋住去路的人殘酷無情,因此名揚戰爭蹂躪的敘利亞。

迦利布是在幾年前認識舍哈德的,地點是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馬巴德幾百公里外的一座灰塵撲撲的訓練營。在與迦利布接觸過的數百名各種國籍的聖戰士中,迦利布認為舍哈德最有潛力。舍哈德不僅聰穎,娃娃臉還能隱藏一股強烈的殘暴,大大的眼睛使人信任,而那抹微笑在更文明的世界裡可以去電影界發展,並在女性方面無往不利。換句話說,舍哈德是高尚的殺戮機器,單純的臉部表情能偽裝殺戮意圖和掩飾暴力攻擊。他也住過丹麥,那一點很有趣,但那會卻讓迦利布想起他現在並不想面對的過往。

在這兩個男人的關係中,迦利布是策劃者。海珊死後,多年來與伊拉克政權的對抗使他變得強悍,手法更為精緻。他活得像游牧民族,從來不連續幾夜睡在同一地點,不計代價為何,永遠掩蓋行蹤。而代價總是無可避免。迦利布是任何游擊戰中的理想主腦,他也希望以此聞名。前一分鐘他還是短髮、鬍子颳得乾淨的男人,用化妝掩蓋下半部臉的疤痕,穿著俐落的西式服裝,活像在聯合部隊間自由穿梭的一般生意人;下一分鐘,他就像野蠻人般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衣服滿布血跡,眼神瘋狂無比。

他在扮演這些角色時從不冒不必要的險。儘管如此,迦利布有他無法控制的弱點,而那比任何事都還來得強烈,那就是他對復仇永不停歇的飢渴。自從薩伊德‧阿薩迪在十五年前用磷酸毀了他的容、並給穆罕默德殘害他的機會後,他的人生任務就是在已經失去的過去中扳回一城。他每天對這男人最愛的三個女人施虐來報復薩伊德‧阿薩迪。然而難題卻在於,若要讓復仇對敵人有所衝擊,它得顯而易見,但拖著這三個女人經過戰爭地區會為他帶來大可不必冒的持續危險。

他在二〇一八年夏季第二次遇見舍哈德時,與舍哈德協議,如果他願意把女人帶去敘利亞,就可以對她們為所欲為,但有一個條件,他必須讓她們活著,如此一來,迦利布才能在稍後去領她們回來。舍哈德同意條件,而為了報答這些麻煩,他也被賦予一個游擊隊的領導權,那個游擊隊在被殺害的危險降至最低的敘利亞某個地區活動,故而他可因此得到榮耀。

迦利布定期和舍哈德碰面,藉此他可以親自確認那些女人是死是活,除此之外,他將所有心力奉獻於尋找阿薩迪。迦利布數度嘗試透過丹麥的遜尼派追蹤薩伊德‧阿薩迪的下落,但卻沒有結果,他後來了悟那男人或許並不住在丹麥。所以他追本溯源,在幾個月後發現伊拉克費盧傑有對老邁夫妻。在他用槍抵著他們的腦袋後,他們告訴他那家人在逃離海珊政權後出國了。那是他們說的最後一件事。

那天,迦利布走向位於敘利亞西南那棟被戰爭摧毀的房子,他跪下來感謝引導他至此地的好運。據傳薩伊德‧阿薩迪的家人在遠赴丹麥前曾住在這。

花園裡有點點綠意,一隻孤單的山羊被綁著,在溝渠邊咀嚼。但除了山羊外,很難看出他們如何在這棟房子裡勉強度日;而在更平和的時日里,它曾在這片土地上屹立如寶石。

屋內又是另一番景象。房子顯然遭到惡意破壞,但屋主用剩下來的東西恢復某種程度的過去榮耀和優雅,以表示其對戰爭的蔑視。

他在一樓客廳中央發現萊莉‧卡巴比坐在磨破的沙發中,虛弱地捏緊早已熄滅的香菸。

迦利布禮貌地詢問阿薩迪的家人,但萊莉‧卡巴比否認認識這些應該和她同住過的伊拉克人。那當然是個謊言──迦利布是名審問專家,能馬上判別謊話──但他不動聲色地離開,沒有打擾她。萊莉在不知不覺中播下一個種子,而那個點子會讓他的計畫開花結果。

三天後,雅色‧舍哈德遵照指示,帶著一群游擊隊和薩伊德的三個女人,抵達敘利亞薩阿巴爾。從他們抵達的那一刻起,雅色和他的人似乎精疲力竭,因而產生厭戰的情緒。他們的疤痕和開放傷口見證一路以來和敘利亞政權及其聯盟的願大軍力纏鬥時,所做出的犧牲。

迦利布在萊莉‧卡巴比的房屋廢墟對街的廢棄製革廠紮營,並在那跟雅色還有他的手下會合。雅色一讓手下安頓下來、在製革廠殘骸外坐在他身旁後,迦利布就注意到他已經喪失戰鬥熱忱。這很不尋常。

「我們殺的人比他們殺的還多,但我一路上失去了好幾位人手。到這地區的路上簡直是地獄。太靠近大馬士革,太靠近所有動盪。迦利布,相信我,如果要我們在這裡待超過幾天,我們就不玩了。你懂嗎?」

迦利布點點頭。他懂。過去幾星期,政府軍隊對民兵的壓制讓大地被鮮血染紅,連此地都不例外。

「是的,我們得離開這裡,我知道。我有逃亡路線,我們得往西北走向大海,你們都要把鬍子刮乾淨,裝得像在押解重要犯人,那就是我。你們的證件都準備妥當了嗎?」

雅色‧舍哈德點點頭。

「幾天後我們會渡海,我會介紹你給哈米德認識,他是我指定的歐洲行動領導人,那些行動將會震驚全世界。但首先,你和我要去拜訪一位住在對面房子的老女士。」他指指那棟白色房子。「我們會帶著女人一起去。她們聽話嗎?」

舍哈德點點頭,隨後進入工廠,將那三名女人抓出來。

迦利布在看到女人被推出來時不禁微笑。最年輕的羅妮雅模樣悽慘──骯髒、駝背、頭髮糾結──母親和姊姊看起來狀況則好多了,縱使眼底有抹恐懼,連最輕微的聲音都能讓她們畏縮。

「最年輕的是怎么回事?你沒好好照顧她嗎?」他問。

舍哈德聳聳肩。「我能說什么?男人比較喜歡她。」

他們進入白色屋子的客廳時,老婦人正等在椅子上。一把來福槍橫放在大腿,像蛇看著老鼠般,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迦利布將雙手放在脖子後,朝她走去。

「萊莉,冷靜下來,我是為和平而來的。」他說,「我帶了一些人來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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