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阿薩德

阿薩德床旁的椅子上放著一個袋子,裡面有他曾派駐海外多次的各類裝備。隨著歲月推移,袋子變得越來越重,內容物更具有殺傷力,但他將最重度的武器留在丹麥。如果卡爾知悉有多少人的性命曾因這小堆被選擇的武器而結束,那他在後車廂看見袋子時,就不會選擇開啟來看。

阿薩德拿出最棒的刀子。那是他在愛沙尼亞得到的,如果將它磨得鋒利,就能瞬間劃破護喉和防彈背心。每當他的心情陷入最深沉的悲哀時,他便把刀子拿出來,在磨石上慢慢磨利,直到他心神恍惚。就像現在,這份遠離現實的恍惚是他最佳的防禦機制,因為若不如此,他的心智狀態就如同用絕望與冷漠調變而成的雞尾酒──喝下之後,人們便會從壕溝走到炸得滿目瘡痍的地貌,敞開雙臂迎接敵人的子彈。如果他現在不好好照顧自己,就只能用從東城法蘭克福旅館的頂樓房間窗戶跳下到漢瑙爾大街上這個動作,來驅走那份劇痛。

但阿薩德從未真正將自殺視為解決十六年來長期痛苦的合適手段。只要還有再見到他摯愛妻女的微薄希望,不管多微小,他就會打起精神,勇敢地活下去。現在,他知道他親愛的瑪娃和長女奈拉還活著,但如果每件事完全出錯並以悲劇收場,他會毫不猶豫。到時他將來到他的袋子前,挑選個合適的武器,結束一切。

儘管沒有必要,他還是將新的gps手錶充電。自從他收到這份禮物後,他就掌握了許多資訊:每日走路步數、壓力程度、脈搏。最近的結果都很讓人沮喪,但它也還有其他功能。如果有人打電話來,它會震動;如果有人傳送簡訊,他可以在錶面上讀到頭幾行。

這時傳來叩門聲。

「喂,開門,阿薩德!」是卡爾,「他們找到迦利布住的房子了。」他進房間時說。他瞥瞥床上的磨石和刀子,然後望著阿薩德。只見阿薩德將gps手錶戴回手腕上。

「他們現在正要開車去那,我們要一起去。」

在像今天天色這么灰暗的工作日,社群裡沒有多少活動,這裡的房子緊緊挨著彼此。

阿薩德看看手錶。現在還是早上,但只消好好環顧四周,就可以概略推斷此區居民的組成。

只有幾扇窗戶透出燈光,可以推估大部分的人應該上班去了。唯一可見的活動是個行影孤單的腳踏車騎士和兩個年輕移民女孩,她們走來走去,打掃幾家還沒開門的咖啡館。車道上停放的車子很少,而就他們所見來判斷,從德國生產線製造的汽車數目則更少。換句話說,這地區相當平凡和死寂。

「一個了無生氣的小鎮。」阿薩德說。

「是的,在這裡,夫妻都得工作。」賀伯特‧威伯說,「他們嘗試以咖啡館、直達房子的寬廣車道和公寓大樓前的長青植物,來增加此地的賣點。附近有孩童照顧服務,也很靠近公共運輸。考量到這些優點,這些房子和公寓的售價其實很合理,只可惜隱密性不足,無法吸引在城市裡工作的上班族。我們原本以為迦利布和他的人是躲在比較便宜的移民社群,但如果是換在這裡,他們會比較有調動空間。可是他們已經離開了。」

他下達指令給他的小組,指導他們如何和警方以及屋內的鑑識人員合作。

「你在哪找到那輛富豪?」卡爾問。

「就在離房子四五條街外,但已經夠遠,想追蹤他們的住處這下變得很困難。我們昨天整天挨家挨戶查訪後才找到這棟房子。這可不容易,因為這裡的人都很晚才下班。」

阿薩德抬頭瞪著房子,房子本身看起來毫無異狀或特殊之處。它在整體平淡的社群中並不突出,除了最後警方發現這房子裡的活動跡象遠比其他中產階級住宅要多之外。

「在倒過垃圾後,才三天垃圾就滿得垃圾蓋無法好好闔上。地點會曝光,部分是由於垃圾量太大,另一部分是由於一般垃圾被丟在回收筒裡,引發了鄰居的注意。」威伯解釋。

b太遲了/b。阿薩德忖度。為什么不能早一點查到呢?這全都讓人心碎。曾住在這房子裡的某人能告訴他們瑪娃和奈拉在哪。也許兩人甚至曾就在此地,但她們現在在哪?她們在哪?

「你要加入我們嗎?」威伯問道。

b明知故問/b。阿薩德心想,但依然點點頭。他以為他們開了將近一千公里的車,就是為了在這個荒涼乏味的小鎮來趟短暫觀光之旅嗎?

他們繞過房子走到草坪,這裡顯然長期缺乏妥善照顧。生硬而尖角處處的現代派房舍展現單調和千篇一律的屋子造型;土地是正四方形,以和成人等高的柳樹籬笆環繞,應該是作為讓住戶在戶外不受干擾和自由活動之用。這是靜靜躲藏和等待更安全時機的完美地點。

警方立即注意到屋內顯然男女混居過,而且人數眾多,垃圾的內容物即是證據。鑑識人員將內容物一路散佈到客廳前的陽臺上。裡面有拋棄式刮鬍刀包裝、衛生棉、好幾頓熟食的包裝、紙盤、免洗餐具、礦泉水空瓶,和使用過的衛生紙和紙巾。每樣東西都訴說一個故事。

「粗略計算的話,有多少人?」威伯的一位手下問起穿著白色工作服、跪在那堆垃圾裡的鑑識人員。

「這個嘛,假設他們曾在這裡待過幾天,這點已經經過airbnb和鄰居證實過了。如果他們每天吃三餐,而其中至少有一頓是熟食的話,那起碼有十個人。」鑑識人員推估,「我們數過使用過的衛生棉,如果只有一個女人來月經,我們認為那個女人應該在這裡待了三或四天,這也符合熟食和總人數。從兩包衛生紙上的鼻涕判斷,我們知道至少有一個人罹患嚴重感冒,感冒可能快痊癒了,因為垃圾上層的衛生紙不再是綠色的。」

阿薩德檢視微波爐食品包裝。「嗯,那我們也可以確定另外一點。」他說。

卡爾試圖趕上他的邏輯推理。「我們還知道什么,阿薩德?」他問。

「那群人是穆斯林。這裡的包裝只有雞肉和羊肉,你有看見豬肉嗎?」

「嗯,很銳利的觀察,阿薩德。」卡爾說。

威伯轉向鑑識人員。「聽好,你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微小細節都很重要。你們能給我們男女比率、年紀和外表的概況嗎?那會是我們的基本資訊,就像你們敏銳觀察到有一人感冒一樣。任何像這樣能幫助我們界定團體成員的細節都很重要,我們希望能發現該團體想攻擊哪裡,才能及早通知地方安全總監。」

「我至少看到一樣能幫助我們辨識那個團體的東西。」阿薩德說。他撿起吉列刮鬍刀的塑膠包裝,拿給他們看。

「你想什么樣的基本教義派穆斯林會使用拋棄式刮鬍刀,把鬍子刮乾淨後走來走去?」他繼續說,「是那些想看起來很酷,或是絕對不想在德國群眾中顯得突兀的人。」

卡爾點點頭。「那么我們就能推斷男女都穿著西式服裝。所以,沒有頭巾,沒有黑色布卡,沒有蓄長鬍,沒有皮製拖鞋。這個男女團體至少有十個人,看起來很平常。如果你要問我的話,他們計畫縝密。想來真令人恐懼。」

在威伯身旁的人嘆口氣。

「是的,不幸的是,我們還得問,他們是要以團體還是個人方式出擊。」

「我想,說到男女比率,我在房子裡的同事或許可以提供你們更多幫助。」跪在垃圾間的鑑識人員說著。由於努力辦案,他的橡膠手套都快磨破了。激勵他們埋頭苦幹的是一種動力,希望找到這群人計畫到哪的基本暗示──它可能是某種紀錄、紙條上的字、收據、甚至是張地圖。

他們踏進一間毫無特色和裝飾的大客廳,吸過塵,非常乾淨。沙發墊以一個角度擺放,兩張柚木桌旁品味十足地放了張扶手椅,玻璃櫥櫃裡有酒杯,老舊電視機。每樣物品都很不起眼。

「他們在走前確實打掃過。」正蠕動身軀脫下白袍的鑑識人員說,「但到處都有指紋,所以他們顯然並不打算隱藏身分,就像他們沒有做任何移除dna痕跡的舉動。洗衣籃裡有用過的骯髒茶巾和毛巾;床整理過,但沒換過床單。這點讓人納悶,那為何不是他們的優先考量。」

「對,但哪些人敢於在身後留下痕跡?」壞預感襲上心頭的阿薩德問,「那些反正要死的人。」

客廳裡的鑑識人員全轉向他。他們的反應顯然很不安,甚至帶著恐懼。

賀伯特‧威伯連忙抓住阿薩德的手臂,將他拉近。「這裡的大多數人隸屬於法蘭克福警方,但只有幾個人需要在此時知道這些人有多危險。」他低語,「我們都同意不需要製造不必要的恐慌吧?」

阿薩德點點頭。威伯當然說得很有道理。

「這裡有任何特殊的跡證嗎?」威伯問最靠近他的鑑識人員。

「是的,的確有。」他指指地板上幾乎難以察覺的平行痕跡。

「是輪椅痕跡。」卡爾說。

鑑識人員點點頭。「實際上有兩把。這裡還有類似的痕跡,但車輪不同。」

「痕跡會不會是以前留下來的?」威伯問,「以前的租客或屋主的?」

「我們當然已經在調查了,但就我個人看來,車輪軌跡相當新。他們試圖掃過地板,想清除輪子痕跡,但因為地板是溼的,他們沒注意到痕跡還留著。」他彎腰,以拇指用力摩擦痕跡,「看到了沒?其實很容易清掉。」他讓他們看黑色拇指,所以那些車輪痕跡不會是太久以前的。

「考量到他們沒有清除掉輪椅痕跡,那他們還費神清理地板不是很奇怪嗎?我們顯然不該知道他們在此有用過輪椅。」卡爾說。

「輪椅的痕跡很新。屋主或以前的租客可能清理過地板。」

「我們問過屋主了嗎?」威伯問旁邊的人。

「還沒。我們嘗試聯絡上他們,但目前屋主在非洲中部的加彭叢林深處。就我所知,他們是研究昆蟲的昆蟲學家,預定再過兩三個星期才會回到首都自由市。」

賀伯特‧威伯重重嘆口大家都聽得到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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