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卡爾

在他認識的聲音中,只有幾個聲音能光說一個字就嚇得他半死。這個聲音說他名字的方式,彷彿他是隻平庸和無麩質的外國魚,而那人正是他的前妻,維嘉。

「呃,是我。」他回答。

「你那樣嚇我是住玩什么把戲?對著電話大叫英文?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我母親快過世了。」

卡爾的頭垂至胸前,但不是因為震驚或悲傷。他那位幾乎九十歲的前岳母,卡拉‧阿爾辛會把人逼瘋;而每隔大約兩個月,養老院就宣佈他們得重新評估她的情況。沒有人能倖免於她的異想天開。縱火、不管性別或年齡的性騷擾、預謀偷竊任何種類的皮草,儘管皮草仍附著在來訪親戚的寵物身上。撇開嚴重骨質疏鬆、體重只有四十公斤不論,她從毫無自衛能力的失智鄰居那偷竊傢俱,並在僱員來得及反應前,以那些戰利品來重新裝飾自己的房間。卡拉賦予阿茲海默症和失智症診斷嶄新的意義,沒人知道她的心理狀態下一秒會轉向哪個方向。所以,卡爾下結論,如果她真的快死了,絕對會有某些人暗自期待清淨的未來。事實是,卡爾和維嘉的一份金錢協議規定,他有義務對維嘉不想處理的岳母事務負責,而那可是夠他受的。

「妳說快死了?老天,維嘉,真令人難過。但她只有八十九歲,所以不需要恐慌。」

「卡爾!」她大叫,「現在就給我滾來這裡!你有三個星期沒來看她了,所以你已經欠我三千克朗。我向你保證,如果你不快點過來,我會一筆勾銷和你的協議,聽懂了沒嗎?你的房子現在值多少錢?一百五十萬克朗?」

卡爾倒抽口氣,將軟木塞塞回紅酒瓶,放入塑膠袋。他回家時會需要來好幾口。

養老院的照顧人員簡短傳達卡拉的預後,好像那是二月灰濛濛日子的天氣預報。如果不是因為看護有著紅潤的臉頰,卡爾會認為她是個電池快要耗盡的機器人。

「但話說回來,她非常……嗯,老邁。」那女人在停下來選擇字眼後說。

他試探性地開啟卡拉房間的門,期待看見慘白的瀕死軀體穿著睡衣躺在床上,但他完全猜錯了。卡拉是躺在床上沒錯,卻把頭埋在枕頭下面,身上穿著鮮豔的和服,那是她在五十年前贏來的。當時她和自己上班的酒吧裡的一位女子打賭,她能在二十分鐘內吻到更多五十歲以上的男人。根據傳說,當時酒吧裡沒有中年男子,而街道上超過二十公尺前後開外的男人都沒能逃過她的魔吻。

「對,」看護說,看著和服,「很抱歉衣服有點敞開,但你知道女士的個性。」

有點敞開,是啊。但他沒有任何和她如此親密的慾望。如果和服更敞開點,可能會被誤認為是放在床上、沒整理過的毛毯。

看護稍微拉攏和服,但那位瀕死的女人開始從枕頭下呻吟。

「她真的很虛弱,所以我們得沒收她的白蘭地。她當然抗拒了,但我們不能冒著她被開飮酒致死的死亡證明的險。」

然後瀕死女人抬起枕頭,沉重的眼瞼開啟,露出一對迷濛的眼神盯著卡爾,彷彿他是加百列大天使親自前來迎接她。她似乎欲言又止幾次,卡爾集中注意力傾聽。如果他沒聽到她的臨終遺言,維嘉永遠不會原諒他。

「哈囉,卡拉,是我,卡爾。妳累了嗎?」他知道那是個蠢問題,但話說回來,警察學校沒有教導臨死對話應該如何進行。

她再次發出幾聲急促喘息,好像她快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急忙將耳朵貼近她乾燥的嘴唇旁。「我在聽,妳說什么?」

「你是我的朋友嗎,小警察?」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放棄了。

他握住她的手,捏一捏。「妳知道我是,卡拉,妳永遠的朋友。」他的聲音平滑如巧克力,就像老電影裡面一樣。

「那就把那個該死的賤貨趕出去!」她以虛弱但清晰的聲音說。

「她說什么?」在床尾的看護問。

「她想私下和我說最後祈禱。」

「她是那樣說的嗎?」

「對,我們說的是世界語。」

看護一臉印象深刻。她掩上房門後,一隻枯萎的手從羽絨被下伸出來抓住卡爾的手腕。

「她試圖殺我,你知道嗎?」她低語,「你最好直接逮捕她。」

卡爾看著她,滿臉同情。「在她犯罪前,我不能逮捕她,卡拉。」

「那等她殺了我之後,我會打電話通知你。」

「好的,卡拉,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你有帶禮物來給我嗎?」她貪婪地伸手向塑膠袋。

卡爾將袋子拉向自己,聽到一個晃動的聲音。

「它流出來了。」她以令人吃驚的清晰口吻說道。

卡爾靠在洗手檯上,拉出酒瓶,將塑膠袋丟進洗手檯裡。軟木塞還在瓶頸,但鬆開了。

「喔喔喔,紅酒耶!」他的前岳母說道,在床上半挺起身,伸手想去拿。

b該死,管它的/b。卡爾心想,將酒瓶遞給她。

如果阿薩德在場的話,他會講個貼切的駱駝笑話,因為她喝酒的模樣好像已經在沙漠裡流浪了數個星期,而她的轉變立即可見,所以臨終懺悔可以再等等。考量到她度過人生的方式,臨終懺悔想必長得講不完。

他走到看護辦公室的路上,都可以聽到嘗試模仿歌劇演唱的女高音在走廊裡迴蕩不去。

「出了什么事?」卡爾經過辦公室要去出口時,一名看護問道。

「呃,卡拉‧阿爾辛在唱歌。」他說,「妳可以準備死亡大戲延長秀。那隻天鵝還沒打算唱最後一首歌。」

「阿薩德要在清晨來載我,夢娜。」他終於躺到床上時說。

「你會在羊膜穿刺術前趕回家嗎?」她試探性地問。

他拉起她的襯衫,撫摸她的肚子。「我們早就說好了,我當然會。」

「我很害怕,卡爾。」他愛撫她的臉頰,輕輕將臉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覺到她在發抖。

「別擔心,夢娜。我會確保所有事情順利。只要照顧好妳自己,妳保證?」

她撇開臉,慢慢點頭。「如果你出事,誰會照顧我和小孩?」

卡爾皺起眉頭。「我只是去法蘭克福幾天,夢娜,會出什么事?」

她聳聳肩。「任何事都有可能,德國高速公路上的駕駛開車時像瘋子。」

他綻放微笑。「不是阿薩德開車,所以不用擔心。」

她深吸口氣。「還有阿薩德和那位死去的女人以及他家人的事。」

卡爾從她肚子上挺直,抬高頭,直視她的眼睛。「妳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高登談過。你回家前他剛巧打電話過來。」

那個白痴,他沒權利告訴她任何事。

「我看得出來你在想什么,但那不是他的錯,卡爾。是我逼問他的。他需要我的幫助,這樣他才能釐清一件困擾他的案子。」

「那個殺手男孩?」

「對,然後他告訴我那個號碼和被謀殺的女人。事實上,找問的時候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阿薩德的過去、他的家人、還有她們是怎么暹到綁架的,以及那是你去德國的原因。」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找到她們,但活著回家,親愛的。向我保證。」

「我當然會。」

「要真心說。你保證嗎?」

「是的夢娜,我保證。如果我們找到她們,我們會把所有棘手的工作留給德國警察。」

她靠向床頭板。「你知道莫頓已經和哈迪從瑞士回來了嗎?」

「該死,不知道。什么時候的事?」他們究竟為何沒打電話告訴他結果如何?

「昨天。哈迪在治療中,但他們說,他們不知道那能不能幫助他。他們聽起來不怎么樂觀,如果你問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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