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薩德凍醒前只睡了幾個小時,他的血液迴圈好像停止了。他徒勞地揉揉手臂和雙腿,納悶感覺這么冷是不是內臟出了問題。
但答案立即擊中他。
今天是狩獵開始的日子。這想法讓他噁心想吐,有些人可能會死。而在羅森‧柏恩走後,警察總局再也沒有人對他和卡爾即將要牽扯或面對的困境有任何概念,甚至連卡爾都沒有。他們得在當下做出攸關生死的決定,無論如何,那都會導致無情的後果。
阿薩德將跪毯在地上滾平,然後跪下。
「全能的阿拉,幫助我行事公正,給我認可和接受自己命運的力量。」他低聲祈禱。
他身旁的地板上放著荷安‧艾瓜達的照片、報紙和一切他需要打包和帶走的東西。看到他摯愛家人的照片使他既痛苦萬分,又對命運難以理解。萊莉‧卡巴比,他的守護天使。他拋下瑪娃和女兒們以及子宮中的小孩,任憑她們自生自滅。他摯愛的妻子遭到迦利布的殘忍對待,害她流掉他們的第三個小孩,然後他一次又一次地強暴她。迦利布無疑是魔鬼的化身,毀了每個人的人生,對他的女兒們做出天理不容的事,並殺害她們的新生嬰孩。
過去幾天以來,這些景象在他的靈魂深處燃燒,以致他無法記得平靜人生曾是什么光景,或許那是為何他醒來時像活殭屍的原因。
他起身,從書櫃拿出一本駱駝皮的薄相簿,在許多許多年後,他第一次開啟它。這本相簿裡所失去的現實是他得旅行去德國復仇的原因。
b記得她們過去的模樣,阿薩德。讓所有美好的回憶引導你,你會找到她們的。/b他翻閱相簿時心想。
相簿裡有他和瑪娃結婚典禮的照片、孩提中的孩子們、卡斯特雷特軍事堡壘的時光,以及哥本哈根的公寓──快樂的日子,以及充滿希望與生命力的微笑臉龐。
在奈拉和羅妮雅的最後一張照片中,她們各自是六歲和五歲,就拍攝於他加入伊拉克武器檢查小組前。奈拉的黑髮上綁著紅色緞帶,閃著指甲花的光芒;羅妮雅則戴著她在幼稚園做的紙板帽子。她們綻放笑容,輕觸彼此的鼻子,看起來如此美好,天真無邪。
「對不起。」他喃喃低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陷入讓她們大失所望的絕望感中,沒辦法想到其他字眼。
「最親愛的瑪娃。」他邊說邊用手指愛撫她在照片中的臉龐,失落的悲傷使他堅強面對未來。
他深吸口氣,要將相簿放回書櫃時,眼睛突然注意到他長久以來遺忘的某個細節。他陡地看出,他原本以為是羅妮雅的紙板帽子所造成的陰影,其實並非影子,因為羅妮雅站在窗戶旁,而那道闇影則落在她臉龐的另一邊。不,這個黑影並非陰影,那是羅妮雅的胎記,從她下巴延伸到左耳。現在他清楚地想起來了。她小時對胎記很在意,但幼稚園裡有個男孩說它像一把非常、非常危險的匕首,看起來很酷;他說他希望自己也有個像那樣的美人斑。
「美人斑。」他是這么描述它的,而羅妮雅後來沒有再提過它。
b我怎么能忘記這件事,我甜美的羅妮雅?/b他想著,但他深知,有時強壓抑記憶會是一個人對抗瘋狂的唯一防禦機制。
他將注意力轉向地板上的剪報,將跪毯推到一邊,彎腰後過去看。他瞇起雙眼,從不同的角度打量剪報裡站在瑪娃旁的女兒。
「喔,老天。」他在眼淚潺潺滾落臉頰時驚呼。他絲毫沒有感受到放鬆或釋放感,身軀反而因絕望而痛苦地顫抖。
根據賽普勒斯海灘上的照片,他一直沒辦法判斷哪個女兒還活著,而那在潛意識裡安慰了他,直到現在。當他不知道答案時,那可能是她們兩人,但現在他知道真相了,他可以確定自己的眼淚是為誰流──他的小女兒羅妮雅,有胎記的那位。因為站在瑪娃身旁的年輕女子沒有胎記。
他跳起身,滿腦子憤怒和復仇思緒,但他能對誰發洩?在滿腹被壓抑的挫折中,他砸爛玻璃茶几,甩下書櫃裡的書,推亂所有傢俱,直到半個公寓被搗爛、鄰居開始敲牆壁和踏地板抗議時才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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