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卡爾

「我就直說吧。夢娜告訴我,我要當父親了。我昨晚發現的。」

b他的眼睛像碟子一般大/b。安徒生在童話故事《打火匣》(注)裡是這么寫那隻狗的,而這就是現在阿薩德的模樣。

注,《打火匣》(thetinderbox)安徒生童話故事,描述一位士兵獲得神奇打火匣,能召喚來三隻魔幻狗的奇遇故事。

「是的,我知道,夢娜已經五十一歲了,那真的……真的……」嗯,他能說什么?不尋常?奇蹟?

「我們倆都有點震驚。」他反倒說,「我是說……我們當然想要小孩,但考慮到我們的年紀?夢娜的孫子路威會比他的舅舅或阿姨大上十五歲。那不尋常,是吧?況且我們能有健康正常的寶寶嗎?我們想冒險嗎?如果我們想,我希望我們可以,而等這小孩去上高中時,我們已經七十歲了。」

卡爾茫然瞪著前方。

夢娜懷瑪蒂達時十八歲,隔年她就生了幼女莎曼珊。最重要的是,莎曼珊生路威時才十八歲。母親強壯、年輕且健康,所以母子均安。但現在夢娜已經五十一歲了,那很突然,而且離夢娜第一次懷孕已經過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耶,看在老天份上!那想了都讓人頭暈。現在五十四歲的他將要首次成為自己親生小孩的父親。

再者,卡爾害怕想像他父母和姊姊聽到這訊息時的反應。布朗德斯勒夫老家的人會奔走著昭告天下。

聽完,阿薩德像夢遊者一般站起身,身軀搖晃一會兒,接著盯著卡爾,彷彿準備要長篇大論,給他善意的建議,告訴他經歷這些為何是個可怕的點子。卡爾已經準備好要為自己辯護、正要火冒三丈時,阿薩德慢慢哭了起來。

「卡爾。」他邊掉著卡爾的頭,邊把前額靠過去,「卡爾,那是全天下最美妙的事。」之後他倒退,眼睛泛淚瞪著卡爾,嘴角有一抹微笑跳動,「那是個徵兆,卡爾,你懂嗎?」

卡爾的確懂。

他們沒和蘿思以及高登提懷孕的事,但如果這兩人稍微警覺點,他們一定會發現房間裡突然生氣勃勃。

「我會嘗試長話短說,不要提太多細節,」阿薩德說,「反正我想你們也不會喜歡。」

「你就做你覺得適合的事,阿薩德。」蘿思回答。

他將剪自前天報紙的剪報放在桌上,指著照片。「站在我妻子身旁的男人叫阿布杜‧阿辛。也許我昨天提過了?他是伊拉克人,是我妻子在費盧傑的同鄉。他就是毀掉我人生的人,我只希望我也能毀了他的人生。」

作為死囚,汗水、嘔吐物和尿騷的惡臭令人窒息和刺痛,使他眼睛佈滿血絲,而阿薩德也很害怕。那天清晨,他們領著五個人走過他的囚房,到對面混凝土建築的絞刑架那邊。他聽到他們絕望的哀求;在警衛拖著他們往前走時,感覺到死亡的恐懼。

他門上的小視窗被開啟時,他確定時間到了,但那是迦利布第一次出現。他以簡單幾個字,謹慎告訴阿薩德要信任他,他家人和他妻子的家族很熟,他能幫助他。他只需要撐過幾天。

下次阿薩德再看到那個男人,是在鮮血噴濺和天花板骯髒低矮的審訊室裡,那天他了悟到自己得恐懼最糟糕的情況。他的訓練告訴他,在刑求時,自己會被綁在椅子上或吊掛起來,但他猜錯了。一位穿傳統白色及踝長袍的男人進門,在閃爍不已的天花板燈光下,站在他前面。他直視阿薩德的眼睛微笑著,然後對四個高大男人彈彈手指,他們有著毛茸茸的赤裸身軀,跟著他們進門。他們手裡拿著細長的棍子,姿態則暗示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使用棍子,然後在阿薩德身邊繞成一圈。

審訊官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他的身分,以及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罪行必須以生命作代價。他沒有回答,審訊官再次彈彈手指。

那四個男人揮打第一杖。對阿薩德受過訓練的身軀而言,其實很容易承受,只要他在被打前繃緊肌肉就好。審訊官問到他的軍階、任務、出生地,和聯合國觀察員的下一步時,他還是沒有回答。棒打則變得越來越用力,每一擊也變得越來越接近腹部和頭部。

在那時,那位曾保證他家人會安全的男人進入審訊室,站在後牆邊。

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他看著阿薩德的眼神讓阿薩德瞭解,這頓棒打很快就會結束。

也的確如此。在如此用力擊打的最後一分鐘內,阿薩德本能地試圖做出防禦,他們忽然住手。「你很強悍。但今天梢晚,我們會讓你告訴我們所有的事。」審訊官說。

阿薩德努起下唇,對他的臉吹出溫暖氣息。他試圖保持外表冷靜,但他的腎上腺素其實在飆升,心臟狂跳。

他們沒辦法擊垮他的。

阿薩德癱倒在椅子上,沒有看任何人。他稍事休息,彷彿要再集中體力才能繼續講。

「他們連續痛打我三天,打到我噴血。他們威脅要把我的頭按在浴缸的水裡淹死我,但我什么都沒說。直到他們將電極片貼到我乳頭上,通上電流後,我才吐實。我告訴他們我的名字,還有聯合國代表團對我們的救囚計畫毫無所悉,我們的目標只是拯救一個朋友。」

阿薩德描述伊拉克人的憤怒。接下來幾天的刑求非常可怕,他當時真希望自己乾脆死去。

就在那時,審訊官放棄,並說隔天早上就會執行死刑。

卡爾和蘿思四目交接,然後看看高登,他似乎正掙扎著要使足夠的血液流到腦門。他可最好不要昏倒。

「那晚,那個混球又來我的牢房。這次他對我很生氣,他說的故事變了。現在他說,他們抓了我的妻子和兩個女兒作為人質,如果我不照他們的要求坦白供出一切,我妻女也會嚐到刀峰的滋味。我震驚不已,但我能說什么?或許我不相信他。我不知道。」

卡爾的心思暫時游移,沒注意到阿薩德的故事如何使他受到影響,或自己的下巴肌肉正在抽搐,雙拳緊握。

「抱歉打斷你,阿薩德,但你對那個男人足夠了解,知道他會在塞普勒斯後去哪兒嗎?」

他搖搖頭。「不,毫無頭緒,但他不知怎地知道我在歐洲某處。他或許甚至知道我在丹麥,只是不確定地點。我毫不懷疑他想引誘我公開現身,他會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我的家人在他手中,他任何時刻都可以嚴重傷害她們。我對那點不再懷疑。」

他指指幾張照片。「看看瑪娃的臉,她嚇壞了。」他呑呑幾口口水,眼淚潺潺流下臉龐。「我要怎么在不傷害她們的情況下找到她們?我一點也不知道。曾有一度,瑪娃和薩米爾的哥哥試圖查出她們在哪被囚禁,結果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們把他的喉嚨劃開,丟到他們老家前的泥土地上,就像被屠宰的動物那樣(注)。所以薩米爾才會這么恨我。」他轉向卡爾,「你記得,我們在車站揪住彼此的脖子後,他便要求上級將他從警察總局調到格洛楚普,因為他想離我遠遠的?」

注,穆斯林屠宰牲畜時,須先面對麥加割喉放血。

他坐著,撇開頭不看他們好一會兒,試圖控制呼吸。「那也是為什么,多年來我總在夜晚輾轉難眠的原因。我也用skype對我岳父道歉了無數次,現在我岳父死了。」他聲音顫抖,「奇怪的是,薩米爾這么多年來都沒洩漏我在哪。我想,他怕那會傷害到他的姊姊或姪女,他可能是對的。」

阿薩德以雙手掩住臉。他的感受一目瞭然。

「鼓起勇氣,阿薩德。我知道這很困難,非常困難,但我們都在幫你加油。」卡爾轉身面對其他兩人,「對吧?」

高登和蘿思點點頭。

「所以,現在我們要有條不紊地進行調查。我知道時間對我們不利,但看看這裡,阿薩德。」他拉出所有在他面前的剪報,「這些文章刊登在巴塞隆納的一份日報上,《日之時報》,而且是由同一個人寫的,荷安‧艾瓜達。」

「是的,我查出新聞編輯叫作夢瑟‧維果,是位女性。」蘿思附和,「我這裡有電話號碼。」

「很好,現在我們去找出荷安‧艾瓜達在過去幾天寫的所有文章。等我們更清楚情況時,我們就打電話給這位編輯,本著我們身為刑事調查員的專業質問她,她的駐外記者怎么會知道一位假裝是難民的罪犯這么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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