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薩德看別人的眼神一般溫馨而富有同情心,但今天絕非一般的日子。他沒看任何人,但他的確感覺得到他們的反應。站在像沙丁魚罐頭的地鐵車廂裡,他們只是一副空殼。人們正下班回家,思緒已經飄到晚餐、電視影集、和小孩親密相處幾分鐘、獨自待在廁所片刻,和隨後的性事上。他們站在那,遵循著毫無意義的日常作息、習慣性儀式,和必須完美的階級生活規律,按部就班過著日子。
和他們相反,他站在那渾身顫抖,腋下夾著綠色牛皮紙資料夾,而那恰好是他想活下去的證明。現在,他的感官全圍繞著生存打轉、掙扎。
阿薩德正以任何可能的方式經歷內在的心靈騷亂。他再度要求同事在他講述自己的故事時允許他稍微休息片刻,好讓自己祈禱和追尋寧靜。但這次,他就快要爆炸了。無法想像的悲傷和毫無意義的憤怒讓他緊抓住那份小資料夾,彷彿它是會隨時被搶走的純金寶物。
十分鐘後,他站在一棟黝暗的建築物前,抬頭瞪著從窗戶流瀉而出的光線,咬緊牙根。那道光線就像從薩米爾的公寓閃耀而出的燃燒烈焰。
薩米爾開啟門的那一刻,阿薩德旋即崩潰。面對憤恨的咒罵和如激流般的阿拉伯字眼時,阿薩德沒發出無法控制的哭喊,也沒有全身癱軟,僅只是嗚咽著口齒不清的呻吟。
他們有幾年沒見面了,而他們最後一次碰面時並未達成和解。所以,薩米爾的立即反應是困惑和保護家人。他們正繞著餐桌而坐,像蠟像般呆瞪著阿薩德。
「去你們的房間。」他對小孩大叫,比手勢要他妻子跟他們去。
接著他轉身面對阿薩德,神情兇狠,似乎很樂意將他往後推下樓梯。
「這個。」阿薩德邊說邊遞給他資料夾。
薩米爾看著,滿臉困惑,阿薩德的雙腿往下一落,以雙手掩住臉。
薩米爾開啟資料夾,拿出影印的照片並翻過來看。此時,他所發出的每個聲音都像鎚子般重擊著阿薩德。薩米爾喘氣連連,背靠著牆壁滑向地板,就在阿薩德身旁跪下。他的眼神仍緊盯著從賽普勒斯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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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娃還活著,阿薩德。」他們最後在餐桌旁面對面坐下,薩米爾重複說著。
阿薩德對這些醉人的字眼投降,他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時也是夢囈著這些話語。
就像阿薩德做的那般,薩米爾用指尖輕撫照片中姊姊的頭髮。他撫摸她臉頰和雙眼時痛哭出聲,表達因距離而產生的傷感,以及對人生蝕刻在她臉上的所有皺紋,表示哀痛。
然後他的表情改變,為之一僵。「事情會變成這樣全是你的錯,阿薩德,全是你的錯!你不值得她回家回到你身邊,你懂我的話嗎?或許她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他看著他,眼神憤恨。他們之間已經持續這狀態多年。
阿薩德將那個邪惡的預言推出腦海。「在瑪娃身邊的是迦利布。」他說,指著站在她身旁的蓄鬍男子。「他也不打算讓我再見到她。她們仍是他的人質,他不會自動放她們走,相信我。」
薩米爾專注看著照片,他的眼神好像穿透那張黑暗的面孔。薩米爾立刻明白,這男人是他從未在真實人生中遇到的魔鬼,但那人卻謀殺了他的哥哥,並在綁架瑪娃和他姪女時毀了他的家庭。儘管他憤怒異常,他仍保持靜默,逕自將顫抖的指甲用力按壓在迦利布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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