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讓人心思矛盾的雨天,卡爾想著。而穿透百葉窗的黯淡天光,襯得夢娜的赤裸肌膚和白色牆壁幽幽發光。今早,他的視線再度愛撫她脖子肌腱間形成的美妙凹槽。她昨晚睡得很沉,和卡爾在一起時,她總是如此,昨晚也不例外。在她的小女兒莎曼珊死後的頭幾個月期間,她不斷啜泣,哀求他每日陪伴;當他躺在她床上,則絕望地對他伸出手。即使他們做愛,她仍舊哭泣著──通常是整晩。卡爾則對她的需求投降。
當然,那段期間對他們而言相當艱苦,但如果沒有他的支援,以及夢娜對莎曼珊留下來的十四歲兒子路威的責任感,叫她繼續活下去可能太過困難。一個令人較可以忍受的妥協後來逐漸成形,而那絕不是因為夢娜長女瑪蒂達的關係。實際上,夢娜從未和她懇談過。
卡爾伸手去拿手錶,是時候打電話給家裡的莫頓,以確定他會把哈迪準備好。
「你要走了嗎?」他身旁的睏倦聲音說。
他將手放在她的短髮上,髮絲已整頭灰白。「我得在四十五分鐘內趕到警察總局。回頭繼續睡吧,我會盯著路威起床和出門。」
他起床,讓自己的視線流連在她羽絨被下的身體曲線。每天早晨,相同想法總是一閃而過。
他生命中的女人都有著相當坎坷的人生。
黝暗的雲像毛毯般掛在警察總局上方,已經在那滯留將近一個星期。這是個悲慘的秋天,緩慢而沉重,使得他在通往冬季黑暗月分的道路上,越走心情越凝重。他痛恨冬季。凍雨、大雪和瘋狂的人們像瘋子般狂奔,買著沒人真正想要的禮物。早至十月,聖誕節音樂就已大聲放送,眼前一片燈海,而大量的塑膠和燦爛閃光原本理應提醒人類耶穌的聖誕日,結果卻搞得規模大到無所不在,真是可怕。彷彿這一切還不夠他煩似的,在這些灰色牆壁後方,一疊卷宗靜躺在他桌上,就像一疊證據,告訴他仍有許多殺人犯沒有受到樅樹和聖誕節裝飾的感化,依然在此刻於丹麥逍遙法外。而那些人周遭沒有人知道他們幹了什么好事,顯然他得靠自己揪出那些混蛋。
人們可能覺得這些差事輕而易舉,但自從兩年前,那個社工冷血殺害個案的案子爆發後(注1),世界變得更為扭曲。光天化日下的槍擊暴力、對公務員發出的停工威脅、針對穆斯林的罩袍禁令和割禮禁令(注2),以及使得試圖管理或維護都成為不可能的無止境的其他措施。那些警察同僚寧願進入當地政壇,也不願追捕逃稅者、適應不良的移民,和罪犯金融家。新的行政地區改制終於開始有效運作,現在卻得面對它們壽終正寢,時間和精力被白白浪費。卡爾對這些狗屁倒灶的忍受度幾乎已達極限。
注1,詳細故事參見《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
注2,二〇一八年八月,丹麥釋出罩袍禁令禁止在公共場合穿全身罩袍「布卡」,同時對未成年人不得舉行割禮展開討論。
但如果卡爾突然放棄,突然認輸,那些三樓的蠢蛋無法解決的嚴肅案件究竟將由誰來調查?而關閉部門的點子已經暗暗栽下。或許他可以轉行找保母或遛狗的工作,由自己來決定什么時候工作,又是為誰工作。但如果每個人的想法都像他的話,誰來對付社會里的所有敗類?
在對值勤員警點頭時,卡爾無法確定他還能保有多久的精力回答那個問題,想到此,他嘆口清晰可聞的氣。在警察總局的每個人都知道,卡爾嘆氣就是他們的嘴應該閉上的訊號,而且要保持距離,但奇怪的是,他們今天似乎沒注意到他和那個嘆息。
他朝地下室走去時,已經感覺到不太對勁。人們茫然瞪著前方,除了從地下室走廊底部的高登辦公室發出的一道黯淡光線,那裡一片漆黑。懸案組的燈光全部關閉。
卡爾氣呼呼噴口氣。現在又是怎么了?電燈開關該死的在哪?通常會有人做開燈這類瑣事。
他摸索著看看樓梯底有沒有開關,遍摸不著。但前方有個大型重物擋住他,害他踢到腳趾,撞到膝蓋。卡爾咒罵連連,往旁邊一站,然後向前猛然一走,卻撞上另一個大型盒狀物體,頭還一彈重擊到牆壁,肩膀猛地撞上一條垂直管線,然後他整個人瞬間平趴到地板上。
他趴在那,發出一大串連自己都不知道會存在的咒罵。
「高登!」他盡全力怒吼,掙扎著站起身,沿著牆壁慢慢摸索前進。沒有回應。
他進自己的辦公室後,終於設法點亮桌燈和開啟電腦,之後坐下來揉搓痠痛處。
他真的是懸案組裡唯一的人嗎?這還是長久以來頭一遭。
他伸手去拿保溫瓶。運氣好的話,裡面會有昨天剩下的一滴咖啡,但這種情況很罕見。
b只有一滴也好/b。他猛力搖晃後想著,並感覺裡面剩下的夠倒出半杯,他此時已經不計較冷熱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隻紫色杯子,那是他繼子送他的禮物,它從未見過天日,因為其造型過於怪誕。他倒出咖啡。
「搞什么鬼……?」他看到桌子上的紙條時喃喃自語。
b親愛的卡爾:/b
你所要求「與你目前案件相關的檔案」放在走廊。因為箱子太重,小小的我只有足夠力氣搬到那裡為止。
愛你的,麗絲
卡爾皺起眉頭。那是留下箱子的該死超笨地點,但當罪犯是警察總局裡最性感的女人時,他能對誰大發雷霆?他將手機放在桌上,呆望片刻。
b你需要燈光時為什么沒想到用它呢?/b他思索著,一拳「咚」地捶在桌子上,滿腹挫折。杯子「砰」地彈跳起來,以側面降落。咖啡不僅潑灑在麗絲的紙條上,還倒在他待會得仔細閱讀的卷宗上。它們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從馬桶裡撈出來的。
他坐著,死瞪著髒兮兮的案件檔案足足有十分鐘,滿腦子都想著香菸。夢娜要求他戒菸,他就戒了,但現在,用煙霧充滿肺部和鼻孔的慾望實在無法控制。戒斷症狀讓他變得暴躁易怒,首當其衝的阿薩德和高登對此熟知不已。但在白天,他總得對某人發洩挫折,這樣他在和夢娜相聚時才能儲備好一絲絲的自然正能量。
b見鬼!/b這是他在菸癮變得過強時的咒語,彷彿這幫得上忙似的。
電話響了起來,嚇他一跳。
「你能上來這裡嗎,卡爾?」那是個不容討論的問法。警察局局長有個吱吱叫的嗓音,即使是對她這樣的嬌小女性而言都很不尋常。不管她自不自覺,她都有能力讓任何人覺得不自在。
但她為何親自打電話來?懸案組已經被關門大吉了嗎?所以地下室才這么暗?或是他得上去任人宰割?他自主決定的權力被奪走了嗎?如果是這樣,他可不怎么感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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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注意到三樓的凝重氣氛。甚至連麗絲似乎都陷入明顯的陰鬱。警察局局長的辦公室走廊塞滿安靜的調查人員。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他問麗絲。
她搖搖頭。「我也不完全知道,但不是好事。和羅森‧柏恩有關。」
卡爾很吃驚。他們終於挖到兇殺組組長的醜事了嗎?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今天會很開心。
片刻後,他和同僚站在會議室裡,後者全都面無表情,這很令人驚異。他們的預算又再度被政客們刪減了嗎?那是羅森‧柏恩的錯嗎?他可不會對此感到驚訝。但就卡爾的目光所及,羅森現在的確不在這。警察局局長將肩膀往前推,這是她的習慣動作,但效果卻往往徒勞,此舉動絲毫無法幫助她實現在太緊的制服外套和豐滿的胸部間掙扎成功的希望。
「我必須以滿心的哀傷來執行我的職責,並通知你們,儘管你們當中有些人已經知道了。局裡在四十五分鐘前接到根托特醫院的電話,確認羅森‧柏恩已經過世的訊息。」她低頭一會兒。卡爾試圖消化她剛才說的話。
羅森‧柏恩死了?他或許是個傲慢的混蛋,總是出言挑釁和咄咄逼人,但說真的,卡爾雖對那個男人沒有多少同情,但他也從來沒希望他死掉過。
「羅森今天像往常一樣去伯恩斯托夫公園做早晨慢跑,回家後顯然還好好的。無論如何,五分鐘後,他的心臟病發作,之後呼吸困難……」她花了一下子保持鎮定,「他的妻子,蘇珊娜,你們之中有很多人都認識她,試圖對他做心肺復甦術。儘管救護車也馬上抵達,心臟科做了最大努力,他們還是沒能救回他。」
卡爾環顧四周。幾位同僚似乎真的受到影響,但他認為大部分人的反應是馬上開始推測:誰會接任他的職位?b如果他們挑了某個像席格‧哈爾姆的人,會夠有我們受的。/b他帶著恐懼忖度。但另一方面,如果是泰耶‧蒲羅就會萬事如意,碧特‧韓森的話會更一帆風順。
希望如此,他會默默禱告。
他在人群中尋找阿薩德的臉,但遍尋不獲。他可能已經過去探視蘿思,或在某處做案件的後續調查。儘管如此,他的確看到高登。他站在後面,頭和肩膀比所有人都還要高,臉色慘白,眼睛紅得像夢娜最不如意的時候。卡爾在他們眼神交會時招招手。
「當然,我們今天不要太過悲傷。」警察局局長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會很難過,因為羅森是位備受推崇的組長,也是局裡的資產。」
卡爾得用力咬住舌頭,免得自己猛烈咳嗽起來,那未免太不恰當。
「我們得讓時間來療癒哀傷,但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也必須以平常的步調來工作。我當然會儘快通知你們羅森的繼任者是誰,這也是重新思考警察總局未來發展的機會。」
媒體發言人亞努斯‧史塔爾站在她身旁,點點頭。他當然會點頭啦。任何管理者最大的弱點,不就是無法抗拒在最小的機會來臨時,興起撥亂反正的慾望嗎?不然管理階層,尤其是公務員,如何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他聽到高登在他身後嘆氣,轉身面對他。若說高登氣色好實在是違心之論。卡爾知道高登是羅森‧柏恩一路護著進入警察總局的,所以他的反應可以理解。但自從那之後,柏恩不是一直讓高登很難保住自己的飯碗,生不如死嗎?
「阿薩德在哪?」高登問,「他在蘿思那裡嗎?」
卡爾皺起眉頭。高登想到阿薩德和羅森‧柏恩之間的關聯是對的。奇怪的是,羅森‧柏恩和阿薩德之間總像有種兄弟情誼。那段卡爾沒有參與的共同過往經歷,似乎在兩人之間創造了強烈的聯絡。說到這,當初也是柏恩招募阿薩德進入懸案組的。所以,卡爾倒是得為此向羅森道謝。
而現在他卻突然暴斃。
「我該打電話給阿薩德嗎?」高登問,全心期待卡爾會完成這項任務。
「也許我們該等到他回來這裡。如果蘿思現在和他在一起,或許蘿思聽了後會變得心情焦慮。你說不準她的反應。」
高登聳聳肩。「你該發給他一通簡訊,叫他在蘿思聽不到時打給你。」
真是天才計畫,卡爾對他豎起大拇指。
「今早那個怪傢伙又打了另一通電話給我。」當高登抽完鼻涕,他們走下樓梯時,他說。
「好。」那是兩天內,高登第十次提到這件事了,「你有問他,他為何特別要找你嗎?他有告訴你嗎?」
「沒有。」
「你還是沒辦法追蹤到那個電話嗎?」
「對。我試過了,但他用預付卡。」
「嗯,如果你覺得煩,下次可以直接掛掉。」
「我試過了,沒有用,他會在五分鐘後又打來,然後一直打到我聽他說話才肯罷休。」
「把他說話的內容再告訴我一次。」
「他說,等他達到二一一七時就會大開殺戒。」
「到那還有好幾年喔。」卡爾大笑。這是蘿思還在職時,他可以期待得到的粗魯反駁。
「我問過他二一一七是什么,但他的回答真的很神秘兮兮。他說,等他的遊戲到達二一一七時就會知道了,然後便縱聲大笑。我告訴你,那個笑真的很詭異。」
「我們可以暫時將他歸類為心理有病的白痴嗎?你猜他幾歲?」
「不會很老。他聽起來幾乎像個青少年,但我猜比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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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慢慢推移,但阿薩德沒有回電或回覆卡爾的簡訊。現在一定已經有人通知他了。
卡爾真的只想回家。自從被叫去樓上兇殺組後,他就沒有碰過一份卷宗。每件事都會崩解的預感現在變得格外強烈,很像想抽菸時的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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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