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安轉身面對群眾。痛苦的哀啼來自兩個女子。她們彎著腰，手舉起來半掩著臉，試圖用盡全力來理解她們正在見證的景象。那是個悲慘的畫面。一個男子蓄著蓬亂的黑鬍子，似乎很激動，嘗試打斷她們的反應，但他的努力無法緩和她們嘴中發出遠遠就可聽聞的絕望。一名剃著光頭和穿著藍色制服夾克的年輕男子往前跳出來，近距離對屍體拍照，現在她們的號叫更顯悲慟了。他看起來是官方人士，可能是派駐在那以便記錄每個救援行動，所以荷安拍下他的照片。為避免惹他不快，還先對他點點頭，希望能給對方他有得到特別准許的印象。幸運的是，現場沒有其他新聞記者。
接著他轉身，拍了幾張那群人中正在哀嚎的女人們。從記者的專業角度來看，每當鏡頭在捕捉人類鮮活的悲傷時，照片效果總是最好的──儘管那不是他的唯一目的。他會如法炮製在巴塞羅內塔看到的電視人員，那就是呈現未經處理的畫面、細膩入裡的感情、傳播和分享震驚。
不管看起來有多不幸，這個淹死的男子是他個人的戰利品。他會試圖使死人起死回生──而且不僅是為了一小群加泰隆尼亞讀者，那將會是為了全世界。就像幾年前，那個三歲的敘利亞庫德族男孩淹死後，照片在全球媒體瘋傳那般（注）。無論情況有多可怕，他會為一名男子的命運點亮光芒──並在過程中讓自己變得富有和受人尊敬。這是他的計畫。
注，二〇一五年，敘利亞一名三歲的庫德族男孩艾籣‧庫迪與家人要偷渡前往希臘，不幸沉船，屍體被沖到土耳其海灘。該照片迅速蔓延，促使國際反應。
他猶豫一下，背景中的尖叫聲非常真實。巴塞羅內塔的第十一號電視臺在播放阿依納帕的景象時，倒是缺乏這份情感渲染力。尖叫聲賦予場景額外的情緒，一股緊迫的真實感，而那是所有他的故事會勝過其他人的必要保證；讓人感到困惑的是，這也新增了另外某些張力。他從其他情況中熟知這類複雜的情感，但他不認為這適合現在的場景。他為何應該對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有罪惡感？他不是正在進行非常特別的報導嗎？
相機突然變重。他原本以為自己抓到很特別的號外，但實際上，這不過就是從第十一號電視臺偷來的點子，不是嗎？因為撇開他正在現場做調查的事實不談，是什么使它顯得特殊？他只是有樣學樣地抄襲，他為何不就老實地對自己承認？
荷安陡地將自我懷疑甩開。有樣學樣，那又如何？只要他拍得和寫得夠真實，誰會抱怨？
等他稍後記錄完男人遺體的拯救過程，會將注意力轉向哭泣的女人，試圖挖掘出她們的打擊為何如此深沉，還有她們是否和那名淹死的男人有私交的內幕。這會提供那男人身分的某些細節，還有他為何逃離母國的原委。這些人是從哪認識他的？為何是他死，而不是他們？他軟弱嗎？他是個正直的男人嗎？他有小孩嗎？
荷安朝屍體走過去，舉起相機準備拍攝。那名男子躺著，臉部轉離他，朝著巨浪的方向。男子的衣服很稀鬆平常，在身旁扭擰成一團，接著一名救護人員將屍體從沙洲拉出。
荷安在屍體稍微轉過來時站得很靠近，那景象讓他剎時停下動作。屍體的手臂最後抽搐一下，頭轉了過來。這並不是個男人的屍體，而是名年邁女性。
他不禁畏縮一下。他從來沒有這么直接面對過死亡，那真的很令人不快。他見過車禍的受害者、染血的柏油路，和徒勞抵達現場的救護車閃爍的藍燈。而在他做記者的短短期間內，他也已經看夠市立殯儀館的景象。但相對那些死亡而言，眼前這個毫無防禦能力的女人的命運帶給他的衝擊最為沉重。這個漫長的旅程滿載著希望，最後卻以這樣的悲劇告終……這確實有潛力成為一個特別具有感染力的故事題材。
他深深將海洋的空氣吸入肺部，屏住氣，同時眺望黑暗的海洋以穩定情緒。由於他已牽扯進這個明顯的悲劇之中，他可以看出眼前的場景毫無疑問會是樁獨家新聞，而罹難者不是男人、年輕女人或小孩。他的直覺告訴他，年邁受難女性的故事將更好賣。誰不會在這個不幸的命運中，看出人生的毫無意義和造化弄人？如此漫長的人生，如此可怕的結局。
片刻後，儘管衝擊很大，荷安還是和眼前的情況達成妥協。他將相機轉向屍體，拍了幾張照片後，開啟攝影模式，沿著仰臥的屍體繞圈，確保捕捉到每個細節，直到救護人員制止他。
屍體曾在海中泡過一段時間並承受海上航行的艱困，但他仍能輕易看出女人來自富裕家庭，這絕對會增添照片的賣點和提高民眾的興趣。人們經常看見一般難民衣衫襤褸，盡情展現命運的殘酷，以作為自身忍受長途旅行和艱苦的證據；反之，這個女人穿著得體，儘管毛皮外套被撕裂，鞋子也不見了。她淡紅色唇膏依然清晰可見，眼影也沒有糊掉。七十歲左右的她風韻猶存。然而，你無法忽略縱貫她臉上的皺紋，那無疑是導致她絕望逃離某些試煉的證據，但她似乎仍保持驚人的尊嚴。
「我們知道這些人來自哪裡嗎？」他用英文問一名便衣警察，後者正跪在屍體旁。
「我想他們來自敘利亞，就像最近幾天的幾波難民潮一樣。」他回答。
荷安轉身朝向倖存者。他們皮膚黝黑，但只稍微比希臘人黑一點，所以敍利亞似乎是個正確的猜測。他看著沙灘上成排的屍體，數了數，三十七。男人、女人，可能還有一個小孩。荷安想到在地中海另一岸的巴塞羅內塔海灘，二一一七這個數字在夜空中閃爍。如此毫無意義的生命浪費。
他抽出筆記本，草草寫下日期和時間，至少給自己已經開始工作的感覺，而這個工作將會把他從深淵中拉出，賦予自身嶄新的意義。這將會是篇關於受世人忽略的死者的報導。不是正值盛年的健康成人，或毫無防禦能力的孩童，而是一名在剛剛才慘遭溺斃的年邁女性。就像其他二一一六名受難者，這個女人沒能在今年活著熬過橫越地中海之旅。而他要寫的就是有關她的故事。
他潦草寫下文章標題b「第二一一七號受難者」/b，然後望向那群生還者，以及曾尖叫的女人。眼前仍有許多飽受折磨而扭曲的臉。在上方，顫抖的身軀呆站著緊抓著彼此，但那兩個女子和蓄鬍男子已然消失。取代他們的是那名剛在荷安身旁照相、穿著藍色制服夾克的男人。
荷安將筆記本塞進口袋，正要拍幾張女人臉部的特寫。就在此時，女人清澈、坦率的眼睛忽然射進他心底。
b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b那對眼神在問。
荷安猛然倒退。在他的世界裡，難以理解的現象荒謬可笑，但在那一刻，他的身體卻止不住打著哆嗦。那彷彿就像女人想接觸他；想讓他了解他什么都不懂，而且他做得還不夠好。
荷安無法將眼神轉開，因為這雙美麗鮮活的眼眸裡還有更多疑問。
b我是誰，荷安？/b
我來自哪裡？
我的名字是什么？
荷安在她跟前跪下。
「我會挖掘出來的。」他說，闔上她的眼皮，「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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