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只是看到有人在街上跑,沒有別的了。」

「聽著,我有個主意,這裡有什麼要立刻放進冰箱的東西嗎?」丹斯用下巴指了指男子購物車中的雜貨。

他猶豫了下,猜測著丹斯說這話的用意,回答說:「並沒有。」

「我請你喝杯咖啡吧。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介意嗎?」

丹斯可以看出,男子是介意的,但冷風一陣陣地吹在兩人身上,他看起來也想去溫暖的室內避避寒。「行吧。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沒什麼別的可以告訴你的了。」

哦,關於這一點,我們走著瞧吧。

阿米莉亞·薩克斯坐在貨車的後座上。

在科伊爾的幫助下,她費力地將躺倒在後座上的退休警探阿爾特·斯奈德扶著坐起來。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嘴裡唸唸有詞,薩克斯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科伊爾剛剛開啟車門時,薩克斯看見斯奈德癱倒在後座上,頭後仰著,她當時甚至以為眼前的男人自殺了。但薩克斯隨後便發現,斯奈德只是醉倒了,醉得很嚴重罷了。薩克斯輕輕地搖了搖他:「阿爾特?」

男人睜開了雙眼,皺起眉頭,有些暈頭轉向,不知該看向何處。

現在,兩位警探將他扶著坐起來。

「不要,我想睡覺,別理我。想睡覺。」

「這貨車是他的嗎?」

「是的。」科伊爾回答說。

「發生了什麼?他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他當時在街上的哈里酒館。那裡的人拒絕接待他,因為他已經醉醺醺的了,然後他就晃盪到了街上。後來我去店裡買菸,那裡的酒保知道我是個警察,就對我說起了他。我怕他醉成這樣還開車會出事,就出來找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在這裡了,身子一半爬進了車裡,一半在外面,我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了你的名片。」

阿爾特·斯奈德搖搖晃晃地轉動了一下身體,閉著眼睛唸叨著:「別理我。」

薩克斯對科伊爾笑了笑,說道:「接下來交給我吧。」

「沒問題嗎?」

「沒問題。只是,你能不能幫我叫一輛計程車過來?讓司機把車開到這裡?」

「當然。」

警察下了車,離開了。薩克斯蹲下身,碰了碰斯奈德的手臂,喚道:「阿爾特。」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在認出了她是誰之後,皺起了眉頭:「是你……」

「阿爾特,我馬上送你回家。」

「別煩我,別他媽的煩我。」

他的前額有一道傷口,袖子因為摔倒被刮破了。不久之前,他還吐了。

他厲聲喊道:「你做得還不夠嗎?你他媽的害我害得還不夠慘嗎?」斯奈德雙目圓瞪,說道:「走開。讓我一個人清靜清靜。別煩我!」他從車座滑了下來,跪著爬向駕駛座,嘴裡說著,「走……開!」

薩克斯將他拉了回來。他並不是身材瘦小的男人,但酒精使他乏力。他試著站起來,但最後跌在了座椅上。

「你可真能耐。」薩克斯用下巴指了指車裡空空如也的酒瓶。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這他媽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到底是因為什麼?」薩克斯執意要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你還不明白?是因為你,你。」

「我?」

「我為什麼會以為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局裡根本沒有他媽的秘密可言。我不過幫你打探了點訊息,問問那該死的檔案在哪兒,怎麼會不見了……接著,我跟你說過的,和我一起打檯球的兄弟,還記得吧?他再也沒出現過,也不接我的電話……」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我就接到了電話——這傢伙和我一起搭檔了三年,他們夫妻和我們兩口子還打算一起去旅遊。你猜猜誰不能去了……都是因為我問了不該問的。一個退休警察去問東問西……你一進我家門,我他媽的就該讓你滾。」

「阿爾特,我……」

「哦,別擔心,女士。我沒提您的名字,什麼都沒說。」他說著,伸手探向了滾在車裡的酒瓶,卻發現裡面早就一滴酒都沒有了,便又將酒瓶扔了回去。

「聽著,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心理輔導師,你可以……」

「心理輔導師?他想怎麼輔導我?輔導我怎麼搞砸了自己的生活?」

薩克斯看了一眼扔在車裡的酒瓶,說道:「你只是跌倒了,每個人都會跌倒。」

「不是那麼回事,事到如今都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把一切搞砸了。」

「你在說什麼,阿爾特?」

「因為我是個警察,我不該浪費時間做警察。我把一生都搭進來了。」

薩克斯突然感到有些心灰意冷,斯奈德的話說出了她的感受。他所說的,正是薩克斯想要離開警局的理由。薩克斯說道:「阿爾特,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的人生,可以做任何別的事情。我哥哥是個水管工。我姐姐讀了研究生,現在是一個公司代理。她為那些女性用品設計一些花裡胡哨的廣告,在圈內很出名。我本來也可以有所作為的。」

「你不過是感覺——」

「別,」他大聲打斷了她,用手指著薩克斯說道,「你根本不瞭解我,你沒資格講這些,你沒這個資格。」

薩克斯沉默了。的確如他所說,自己沒有資格說這些。

「這些都是因為你要查的那件事。我完蛋了,不管是好是壞,我都完蛋了。」

斯奈德憤怒而痛苦的目光令薩克斯難過。她伸手環住斯奈德,說道:「阿爾特,聽著——」

「把你的手拿開。」他頭靠在了窗子上,躲開她的安慰。

片刻後,科伊爾走了回來。指揮著一輛黃色的計程車開到了他們所在的貨車旁邊。科伊爾和薩克斯合力幫斯奈德坐進了計程車裡。薩克斯又將斯奈德的地址交給了司機,並掏光了自己的錢包,將差不多五十美金遞了過去,還有警探的車鑰匙,隨後對司機說道:「我會打電話告訴他妻子,他馬上就回去。」而後,車子便緩緩駛進了中城區擁擠的街道中。

「謝謝。」她對科伊爾說,後者對她點了點頭,便走開了。薩克斯很感激,科伊爾什麼都沒問。

科伊爾離開後,薩克斯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了斯奈德的手槍,這是剛剛她伸手去抱斯奈德的時候順手從他的槍套裡拿出來的。也許他家裡還有別的手槍,但至少,他不會用這把手槍自殺了。薩克斯將手槍裡的子彈都退了出來,而後將它藏進了貨車副駕駛座下的彈簧裡。做完這些,她下車,鎖上車門,回到了自己的車裡。

她的食指深深地掐著拇指指腹。她能感覺到皮膚上傳來的刺痛。一想到除了敲詐勒索和偷盜證據外,一些像她父親一樣的腐敗警察還犯下了更多的罪行,她便覺得怒不可遏。她不過是想要查明真相,便遇到重重挑戰和各種危險,甚至還危及了其他無辜的人。斯奈德期盼已久的退休生活就這樣,被一一八分局那些骯髒的醜事給毀掉了。

正如那些「第十六大道俱樂部案」裡犯罪警察的家屬,因為她父親和其他腐敗警察犯下的罪行,他們家人的人生被永久地改變了。妻子兒女不得不將房子抵押給銀行,輟學去工作養家;並且被人排斥,永遠都要揹負這個醜聞帶來的歧視和厭棄。

現在,她還有機會離開這種生活——放棄當警察,抽身離開。去阿蓋爾公司工作,遠離這種鬼扯的工作和政治博弈,為她自己好好地活一回。她還有時間,可以重新開始。但對於阿爾特·斯奈德來說,卻沒有這種機會了。

為什麼,爸爸?為什麼要那麼做?

阿米莉亞·薩克斯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薩克斯已經再沒機會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她能做的,只有自己去猜測,而這種猜想只能在她的靈魂深處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

讓時間倒流,是唯一的答案,而這,顯然並不是答案。

託尼·帕森斯正和凱瑟琳·丹斯面對面坐在一家咖啡店裡,他的購物車就放在身邊。

此時,他皺著眉頭,搖頭說道:「我已經仔細回憶過,但是我真的不記得別的了。」隨後,他舉起了咖啡杯,咧嘴笑著說:「害你破費了。」

「嗯,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要試試的。」丹斯知道,面前的男人肯定還知道些什麼。她的猜測是,他之前說見過鐘錶匠一定是因為沒有考慮清楚,一時脫口而出。哦,審訊人最喜歡這種衝動型的受審物件了,不過隨後,他意識到這人也許是個殺人犯,還可能就是之前碼頭和小巷謀殺案的作案兇手。丹斯很清楚,人們往往很樂意舉報貪小便宜的鄰居和超市裡手不乾淨的青少年,但是一旦涉及嚴重的犯罪,他們就變得健忘了。

丹斯意識到,眼前這人也許是塊不好啃的硬骨頭,但她對此並不擔心。她喜歡挑戰(尤其是在一個負隅頑抗的受審物件最終坦白時,所帶來的成就感,不過受審人在自己的口供上簽字畫押後,也就意味著這場語言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那讓她覺得無趣)。

丹斯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了一些牛奶,目光飄到了角落櫃檯裡擺著的蘋果派上,她有些渴望地看著,四百五十卡路里,哦,好吧,她將目光移回了眼前人的身上。

男人又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些糖,他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說:「你知道嗎,也許咱們從頭聊聊,我或許能想起些別的。」

「這個主意不錯。」

對方點了點頭,說道:「那麼現在,我們就來深入交流一下吧。」

男人說著,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註釋:

社會名流的英文是socialite,社會主義者是socia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