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苦澀迷霧就像是時下新型的戰爭。

除了你身邊朝夕相處的戰友,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在這場戰役裡,你看不見戰線,也沒有前線。而你所面對的敵人,你一無所知。敵人可能是你身邊的翻譯、廚師、一個路人、當地的商販,或是一個少年、老人,還可能是離你五公里遠的一個陌生人。至於他們所用的武器,不是榴彈,也不是坦克,只是一小包這種會造成藍色濃霧的簡易爆炸裝置。可能是tnt,也可能是從你們武器庫偷出來的可塑炸藥,手段隱秘,你一無所覺,直到它最後引爆了。到死的那一刻,你才知道——不,那時候你已經死了,所以,你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露西在櫥櫃裡翻找著茶葉。

苦澀迷霧。

而後,她忽然停了下來,那是什麼聲音?

露西轉過頭細聽。

那是什麼聲音?

嘀嗒聲。聽著這個聲音,露西覺得自己的胃部翻攪起來。她和丈夫都沒有那種上發條的時鐘,但現在響起的就是那種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露西走進小臥室,那裡差不多已經當成衣櫃在用了。房間裡沒有開燈,她開啟了燈,不,聲音並不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她的手掌開始出汗,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開始加速。

這聲音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並不是真的……我一定是瘋了。況且ied也不會嘀嗒作響,即使是定時炸彈,現在也已經是用電子裝置計時了。

再說,這裡可是紐約,她的家中,怎麼可能會有人在她家裡放炸彈?

姑娘,你真的需要看看醫生了。

露西走向了主臥室,房間內的衣櫃,櫃門開著,擋住了梳妝檯。她想著,聲音也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她邁進房間,而後再次停住了身形。聲音也不是來自這裡,是在別處。她又穿過走廊,來到餐廳看了一圈,什麼都沒有。

接著,露西又來到了洗手間,然後,忍不住笑了。

她看到了一座老式的時鐘,擺在浴缸旁邊的浴櫃上。時鐘是黑色的,鐘面上一輪圓月注視著她。這東西哪兒來的?她姨媽又來打掃地下室了?還是鮑勃偷偷買的,然後趁自己今早去健身房時把它放在了這裡?

但是為什麼要放在這裡?

此時,這詭異的月亮臉正好奇地盯著她,那目光透著惡意。這讓露西想起那些獨自站在街邊,望著你的孩子的臉。他們將嘴唇抿緊,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根本猜不透他們在想什麼,你在他們眼裡是什麼樣的存在,是拯救者,是敵人,還是外星人?

露西決定打電話問問鮑勃或是她母親,這時鐘怎麼回事,她先是去了廚房,泡了一杯茶,然後端著茶杯,拿著手機又回到了浴室,開始往浴缸裡放水。

期待著,這數月以來的久違的泡泡浴可以洗去她身上來自異鄉的苦澀迷霧。

在露西公寓前面的街上,文森特貪婪地注視著兩個從他身邊路過的女學生。

他的目光膠著在兩人身上,但這年輕的姑娘並沒有讓他覺得飢渴難耐,他不太喜歡這種高中女生,對他來說,她們太嫩了(雖說當時的莎莉·安妮也還是個高中生,但文森特也是,所以可以接受)。

這時,文森特手機的聽筒裡傳來了鄧肯壓低的聲音:「我現在在她的臥室裡。她在浴室,在洗澡……剛好方便我一會兒動手。」

水刑……

這座公寓裡住戶很多,人多眼雜,他若是直接去撬露西家的門,會被別人看見。為了避人耳目,鄧肯先是爬上了離露西家有一段距離的公寓樓頂,從樓頂接近露西的住處,然後從消防梯上爬下來,鑽進了她的臥室。他身手矯健,十分靈活(這又是文森特和這位朋友之間的一個不同之處)。

「好了,我要動手了。」

謝謝你……終於要開始了。

但這時,聽筒裡又傳來了鄧肯的聲音:「等等。」

「怎麼了?」文森特問道,「有麻煩了嗎?」

「她在打電話,得等等。」

飢渴的文森特不由得在座椅上前傾了身體,他不是個擅長耐心等待的人。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五分鐘。

「怎麼樣了?」文森特低聲問道。

「她還在講電話。」

文森特覺得怒不可遏。

這該死的女人……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在鄧肯身邊就好了,他就能幫他動手。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時候打什麼電話?他狼吞虎嚥地吞下了一些吃的。

終於,鄧肯說道:「我得想辦法讓她把電話掛掉,我要回到屋頂上,然後從樓梯上下來,去到走廊那裡,讓她給我開門。」文森特罕見地從男人之後的話語中聽到了一些情緒:「我等不了了。」

哈,你對忍耐,可是一無所知,文森特的理智偶爾會短暫地在飢餓感中稍微回魂。

露西開始脫衣服,準備洗澡,這時,她又聽到了別的聲音。與之前的月亮時鐘發出的嘀嗒聲不同。聲音是從近處傳來的。是在公寓裡嗎?門廳裡?還是外面巷子裡?

那是什麼聲音?

對於一個士兵來說,生活中到處都是金屬碰撞聲。將擦著防鏽油漆的步槍子彈推進彈夾;將柯爾特手槍上膛,推上保險,推上車門的插鎖,按開加油車上的皮帶扣。ak-47步槍的彈雨,淋在布萊德利戰車或是悍馬越野車上。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嘀嗒,嘀嗒。

然後又歸於寂靜。

露西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寒意,似乎是哪扇窗子開了。在哪裡?她想,應該是臥室的。露西半裸著身體,走進了臥室的房門,向屋內張望。是的,這裡的窗戶確實是開著的,而之前窗子是開是關,她已經不記得了。

露西隨後告誡自己:不要疑神疑鬼的,士兵。她已經受夠了。這裡沒有ied,沒有自殺式爆炸,也沒有那種苦澀迷霧。

她穩定了一下情緒。

公寓窗子對面,也有幾棟公寓樓。她一隻手遮擋在胸口,關上了窗子,鎖好。順便看向樓下的巷子,那裡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公寓門口傳來敲門聲。露西被突然的聲音嚇得倒吸了一口氣。她穿上一件浴袍,而後走向了黑暗中的前門,問道:「是誰?」

敲門聲停頓了片刻,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我是警察,您還好嗎?」

露西喊道:「出了什麼事?」

「情況緊急,請您把門開啟,您還好嗎?」

露西警覺起來,將浴袍衣帶繫緊,拉開了門閂,腦中想起臥室被開啟的窗子,是不是有人試圖闖進來?接著她解開了門上的鎖鏈。

露西擰開了門鎖,直到房門開始向她推過來,她才想起來,在開門之前,應該先要求看一看這個自稱是警察的人的證件或是警徽。因為一直身處異國,她似乎是遠離凡塵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和平世界裡有多少壞人。

***

阿米莉亞·薩克斯和塞利托來到了這棟位於格林尼治村的舊公寓樓,樓外便是巴洛大街。

「就是這裡?」

「對。」塞利托回答道。他的手指凍得發青,耳朵也凍得通紅。

他們先是檢視了一下公寓樓旁邊的小巷,薩克斯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那裡。

「被害人叫什麼名字?」她接著問道。

「里克特。我記得她的名字是露西。」

「哪間窗戶是她家的?」

「三樓的那間。」

薩克斯看了一眼樓邊的消防梯。

他們來到了公寓前的樓梯。那裡聚了一群人在圍觀。薩克斯留意了一下他們的表情。她始終相信,鐘錶匠清掃了第一個現場,是因為他還打算再回去。所以,他也很有可能還留在這個現場。不過眼前這群人中,她還沒有發現疑似鐘錶匠或是他同夥的人。

「我們可以確定這就是鐘錶匠乾的嗎?」薩克斯問弗蘭克·瑞特格和南希·辛普森,二人因為寒冷擠在犯罪現場的麵包車旁,車就停在巴洛街的街角。

「是的,現場有他留下的那種時鐘。」瑞特格回答說,「錶盤是月亮臉的那種。」

薩克斯和塞利托一起走上樓梯。

「還有件事。」南希·辛普森說道。

兩位警探停下了腳步,轉身看過來。

警察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公寓樓,做了個鬼臉:「場面不太好看。」

註釋:

見林肯·萊姆系列《消失的人》。

見林肯·萊姆系列《人骨拼圖》。

三硝基甲苯,一種烈性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