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醒來一個多小時後,海岸隊那邊的一個年輕警官就送來了一件男士外套,四十四碼,他們在紐約港那邊水面上發現了它,衣服兩個袖子上都沾有血跡,袖口被割破。船長推測,這很可能是碼頭殺人案被害者的衣服。
外套屬於梅西百貨的某一品牌,除此之外,衣服上再沒有其他可以聯絡到衣服主人的線索或痕跡。
萊姆此時正和湯姆待在臥室。湯姆剛剛幫助萊姆完成他每天早晨的例行日常——每天清晨的康復訓練,以及,用湯姆的文雅說法來說,個人衛生清潔工作(萊姆則比較喜歡直白地將其描述為「屎尿排放工作」,當然,他只在熟人面前才會這麼說)。
阿米莉亞·薩克斯也上了樓,來找萊姆。她將外套順手搭在了椅子上,走過萊姆身邊,將窗簾拉開,而後站在窗前,望向窗外的中央公園。
纖瘦的護工立刻意識到,他們二人有事要談,於是,他一邊說著:「我去煮些咖啡,或者烤點麵包什麼的。」一邊快速離開了房間,還不忘回身幫他們關上了房門。
所以,這又是怎麼了?萊姆有些鬱郁地想。他最近的私人問題實在是多得超出預期,讓他不由得煩心。
薩克斯卻並未出聲,她依舊看著外面,注視著刺目陽光下生機勃勃的中央公園。萊姆問道:「所以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
「我來時路上,去了一趟阿蓋爾安保公司。」
萊姆眨了眨眼,緊緊地盯著薩克斯的臉說道:「那家公司給你打過電話,那次我們結了魔術師的案子之後,《時代》雜誌上刊登了你的報道,他們看了報道就聯絡了你,對吧。」
「是的。」
阿蓋爾安保公司是一家跨國公司,業務主要是為一些高層商務人士提供安保工作,還負責一些與綁匪的談判工作,來解救被綁架的員工——這種犯罪在一些海外國家比較常見。他們為薩克斯提供了相關的崗位,並答應會付給她目前工資雙倍的薪水,還承諾說,薩克斯可以在大部分司法管轄區攜帶槍支——提供一份攜帶隱秘武器的許可——其他安保公司可沒有這種待遇。除了這些條件以外,他們還表示會委派她去具有異域風情的海外做一些危險又刺激的任務。薩克斯對此確實很心動,但她當時果斷地拒絕了這份邀請。
「你去阿蓋爾公司做什麼?」
「我打算辭職了,萊姆。」
「不再做警察了?你認真的嗎?」
薩克斯點頭:「我基本上已經決定了。我想換個工作,換換方向。在他們公司我也可以做一些好事,保護家庭,保護兒童。他們經常接一些反恐襲擊的任務。」
聽聞薩克斯的回答後,萊姆也同她一樣,看向了窗外中央公園裡乾枯的樹木。他看著冷風中光禿禿的樹冠,想起昨天他同凱瑟琳·丹斯的對話,他曾說起他早些時候的康復治療。當時,有一位年輕而敏銳的紐約警方醫生,名叫特里·多賓斯。他曾經對萊姆說過:「沒有什麼是永恆的,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醫生當時的意思是指,萊姆那段抑鬱難熬的時光,終將過去。
現在,萊姆又想起這句話,可是此情此景,話的意思卻完全不同了。這句話不受控制般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沒什麼是永恆的,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啊。」
「我覺得,我已經別無選擇了,萊姆。我別無選擇。」
「因為你父親的事?」
薩克斯點頭,將手指插進頭髮裡,抓撓著。用痛感分散心頭的另一種難過。
「這太離譜了,薩克斯。」
「我覺得自己做不下去了,我做不了警察了。」
「這樣說太武斷了,你不覺得嗎?」
「這件事我已經想了一夜,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不,你要繼續想想。你不能因為聽到了什麼壞訊息,就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怎麼能用壞訊息就可以形容?我以為我瞭解我父親,但其實都是假的,全都是謊言。」
「並不全都是謊言。」萊姆反駁道,「那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已。」
「卻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這是他最首要的身份,一個警察。」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第十六大道俱樂部的案子早就結了,在你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結束了。」
「難道結束了他就清白了嗎?」
萊姆無言以對。
「你想讓我怎樣釋懷,萊姆?像檢驗證物一樣嗎?滴上幾滴試劑,然後看看檢驗結果嗎?我做不到。我只知道,關於我父親的所有回憶全都變質了。這甚至讓我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看法產生了動搖。」
萊姆柔聲說:「這確實讓人不好受,但是,你父親身上發生的事情與你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你是一名優秀的警察,如果沒有你,很多案子都沒法結案。」
「我只有全身心投入的時候,才能去查案,但我現在心不在此,有些東西已經變了。」薩克斯說道,「普拉斯基做得不錯,比起我剛剛為你工作時的表現,他做得更好。」
「他比你當初做得更好,是因為有你在一旁指導他。」
「別這樣做。」
「別哪樣?」
「說好話,誇我,給我戴高帽,我母親經常對我父親用這些糖衣炮彈。你是想讓我留下來,我懂。但是別這樣。」
可是,萊姆不得不這樣做。他想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來留下她。萊姆經歷了那次不幸的事故之後,曾無數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儘管有好幾次,他差一點就真的要去自殺了,但萊姆都在最後一瞬間醒悟過來。他知道,薩克斯現在的打算無異於精神自殺。如果她真的不再做警察了,那麼她的靈魂也就死了。
「所以你就選擇了阿蓋爾?那並不適合你。」萊姆搖頭,「沒人把企業安保服務當回事的,就連他們的客戶都不怎麼買賬。」
「並不會,他們接的任務都不錯。而且,他們還會把員工送回學校,去進修外語……甚至還建立了自己的刑偵調查部門。而且他們的待遇很好。」
萊姆笑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居然也考慮錢的問題了?再好好考慮一下,薩克斯,緩一緩吧。沒必要這麼著急做決定。」
薩克斯搖頭:「我會解決聖詹姆斯酒吧的案子,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幫你抓住鐘錶匠。但是,這兩件案子之後……」
「你知道嗎,如果你離開了,很多事情都會跟著改變。你想要再次回來時,這件事就會長久地影響你。」他看向了一旁,太陽穴隱隱作痛。
「萊姆。」薩克斯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他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萊姆的那隻手恢復了點知覺和機能。薩克斯微微用力,握緊萊姆的手,說道:「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影響我們兩個,我們的生活。」她微笑。
我和你,萊姆……我和你,薩克斯……
萊姆移開了目光,他是一個刑偵專家,是個理性的人,並沒有那麼多愁善感。薩克斯和他的相遇,是在幾年以前,因為一起十分棘手的案子——一個痴迷人骨的變態殺手,犯下的連環綁架案。除了他們這兩個奇葩,沒有人能阻止這個變態。他們中,一個是高位截癱的刑偵專家,且已經退休;一個是初出茅廬的菜鳥新手,遭到同為警察的愛人的背叛。然而,神奇的是,當他們在一起時,他們填補了彼此的不足,構成了某種圓滿,最終抓到了兇手。
不管萊姆如何否認,這簡單的一句話,我和你,已經成了他的指南針,為他在二人艱澀難行的世界裡指引方向。萊姆並不全然相信薩克斯的承諾,他是擔憂的。當二人真的分道而行的時候,他們的關係,真的可以不受影響嗎?
此時此刻,他是否正在經歷人生中又一次的滄海桑田。
「你已經遞交辭呈了嗎?」
「還沒有。」薩克斯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說道,「我已經寫好了辭職信,但是我想先跟你說一聲。」
「你再考慮幾天吧。我知道,你不欠我什麼,但是我請求你,再考慮幾天。」
薩克斯久久地看著手中的白信封,最終說道:「好吧。」
萊姆想著:他們正在調查一件棘手的案子,兇手痴迷於各種鐘錶和時間,而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卻是向薩克斯再爭取一點時間。他說道:「謝謝,現在,開始做正事吧。」
「我希望你能理解……」
「沒什麼不能理解的,」萊姆說著,語氣裡有種莫名的超然,「殺手還逍遙法外,這才是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
萊姆留下薩克斯一個人在臥室,先行乘坐微型電梯下樓,去找梅爾,他正在實驗室裡幹活兒。
「我化驗了那件外套上的血跡,是ab陽性。和碼頭甲板上的血跡相吻合。」
萊姆點了點頭。隨後讓梅爾打電話給美國宇航局噴氣實驗室,詢問aster衛星的掃描情況,有沒有找到瀝青屋可能的位置線索。
此時的加州,時間還很早,但梅爾設法找到了一個人,並對他施壓,迫使他找到了他們需要的圖片,並且上傳了過來。照片很快就傳到了。那些照片都很清晰,然而沒什麼有用的線索。照片顯示的,正如塞利托所說的那樣,有成百上千個高熱的屋頂熱源,而且系統並不能明確地區分哪些熱源來自屋頂翻修時使用的瀝青,哪些是施工建築中的熱源,還有愛迪生聯合電力公司發電時產生的熱源,甚至還有那些單純的煙囪的熱源影像。
萊姆對此也別無他法,只能通知指揮中心,叫他們留意這些屋頂翻新區域的報警電話,如果有任何襲擊或是其他案件,要立即通知他們。
指揮中心的排程人員猶豫了一下,答應說,會將他的要求作為通知,釋出到中心的主機上。
接線員有些懷疑的語氣讓萊姆意識到,自己的調查已經走投無路,正試圖抓緊手邊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萊姆還能說什麼呢,對方的懷疑是對的。
露西·里克特回到了公寓,關門,然後上了鎖。
她將外套和連帽運動衫脫下,掛了起來。運動衫上印著標語:「第四步兵師,胡德堡」,運動衫的背後印著這個步兵師的口號:「堅定且忠誠」。
她感到身上肌肉有些痠痛。她剛剛在健身房跑了五公里,跑步機斜面百分之九。然後,她又做了半個小時的俯臥撐和仰臥起坐。這是部隊生活帶給她的另一個改變:教會她對自己的肌肉感恩。你可以對健身塑形不屑一顧,甚至可以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追求虛榮。但實際上,健身賦予你力量。
她用水壺燒上水,準備喝茶。等待水燒開的空當,她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個甜甜圈,開始盤算這一天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很多:回電話和郵件,烤餅乾,還要為週四的招待會做她最拿手的芝士蛋糕。或者,她可以和朋友去逛街,然後直接在烘焙店買一些回來。或者約母親去吃午飯。
又或者,她可以什麼都不做,躺在床上看肥皂劇,犒勞犒勞自己。
她天堂般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她有兩週的時間可以遠離那個苦澀的迷霧之地,她要享受這個假期的每一分鐘。
苦澀迷霧……
這是巴格達的一個警察對那片大漠的描述,其實指的是ied——簡易爆炸裝置爆炸後留下的場景。
電影裡的爆炸發生後,就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燒著的汽油。然後就是主角臉上冷酷的表情,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實際上,一個ied爆炸後,會爆發出一陣濃重的深藍色薄霧。這濃霧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甚至會讓眼睛感覺到辛辣,還會灼傷你的肺葉。這其中,有一部分是灰塵,有一部分是化學煙霧,還有一部分是一瞬間被汽化的毛髮和皮膚。濃煙會在現場縈繞許久,數小時盤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