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德爾菲計時器,」鄧肯回答,並解釋說,「來自希臘,有一千五百多年曆史了,現在正在全世界的博物館巡迴展覽。」

「這東西能用來做什麼?」

「能做很多事情。看到那些指標了嗎?它們可以計算太陽、月亮和行星的執行軌跡。」鄧肯看了文森特一眼,「這上面顯示的,實際上是地球和其他行星都是繞著太陽轉的,這一點具有非凡的革命性,而且在當時,這是離經叛道的理論。比哥白尼的日心說還要早一千多年,多令人讚歎啊。」

文森特記得,高中的科學課上好像學過一些有關哥白尼的知識——雖然在他的高中記憶裡,印象最深的是班裡的一個女孩,叫麗塔·約翰遜。最美好的記憶就是與這個矮胖的黑髮姑娘一起,在一個秋日的黃昏。他在學校旁邊的地上,壓在她的肚子上,姑娘的頭上套著一個麻布書包,用細弱的聲音請求著:「求求你,別,求求你了,不要這樣。」

「你看那根指標。」鄧肯的話將文森特從美妙的回憶中喚了回來。

「銀色的那根嗎?」

「那是白金的,純度很高的白金。」

「那玩意兒比黃金值錢,是吧?」

鄧肯並沒有回答他。「它表現的是陰曆。不過是個非常特別的陰曆。我們現在所用的陽曆,就是太陽曆,一年中有三百六十五天,分成十二個天數不等的月份。陰曆要比陽曆更加穩定有序,每個月份天數都一樣。但是這些月份不會受到太陽的影響,也就是說,在今年的四月五日那天開始的陰曆,一年之後就不是從這一天開始另一輪陰曆了。不過德爾菲計時器表現了一個陰陽結合的歷法。我痛恨陽曆和陰曆。」他語氣中透露出很強烈的情感,「兩種曆法都太潦草,不夠精準。」

他說痛恨它們?文森特還在回想他的用詞。

「但德爾菲計時器的陰陽曆法則不一樣——它優雅、和諧,具有無與倫比的美感。」

鄧肯對著德爾菲計時器點頭說道:「很多人都不相信它是真的,因為科學家們在不用計算機的情況下無法將它複製出來。他們不相信有人可以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做出複雜又精妙的計時器,但是我信。」

「它很值錢嗎?」

「它是無價之寶。」過了一會兒,鄧肯又補充說,「有很多關於德爾菲計時器的傳言——說它深藏著宇宙和生命的奧秘。」

「你相信嗎?」

鄧肯依舊看著德爾菲計時器上金銀反射的光芒。「某種程度上,是的。它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嗎?當然沒有。但它做了極為重要的事情:統一了時間。它讓我們理解,時間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河。對於它來講,一秒鐘與一千年毫無區別。而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箱子,居然能夠近乎完美地丈量這無窮無盡的時間。」鄧肯指著那個箱子說道,「在很久以前,人們將時間看作一種獨立的力量,一個神明,有著獨特的神力。你也可以說,計時器便是它的化身。我認為我們也應該用這種觀點來看待時間:短短的一秒鐘,其威力也可比擬一顆子彈、一把匕首甚至是一顆炸彈。它能改變未來千年的事情,能讓它瞬間面目全非。」

從很大的格局看待萬物……

「真是了不起。」

文森特雖然如此說著,但他的語氣卻表明,他並沒有受到鄧肯激情的感染。

但鄧肯顯然並不在意。殺手看了看自己的懷錶,露出一個罕見的微笑:「你也聽夠我的瘋話了,該去見見我們的花房姑娘了。」

巡警羅恩·普拉斯基的生活是這樣的:他有妻子兒女,父母雙親,還有一個孿生哥哥,在皇后區有一座三居的獨棟房子,平日裡會和家人朋友一起在野外聚餐(普拉斯基會自制烤肉料和沙拉醬),會出去慢跑,給保姆一些錢,然後和妻子溜出去看場電影,還會在後院做些零活兒,他哥哥總笑話那院子小得可憐,就像「一塊印花小地毯」。

他的生活很簡單。因此,擲硬幣抽到盤問喬丹·凱斯勒時,他有些不安。對方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其實他想去盤問那個酒保。薩克斯和普拉斯基在紅色的雪佛蘭裡拋硬幣決定各自的調查物件,結果他要去見克萊裡的商業合夥人。他打電話給對方,安排了這次談話,喬丹·凱斯勒剛剛從外地出差回來,據說他的私人飛機(沒錯,他有一架自己的飛機)剛剛落地,而他的司機正在開車送他進城。

他現在無比希望自己的談話物件是個酒保,這些財大氣粗的人讓他不自在。

凱斯勒說自己在曼哈頓的市中心,一個客戶的辦公室裡,他想推遲和普拉斯基的會面,改日再談。不過薩克斯讓普拉斯基堅定自己的態度,普拉斯基依言駁回了凱斯勒的提議。對方只好同意會面,地點就在他的客戶辦公室大樓裡,他們約好了在一樓的星巴克咖啡廳見面。

普拉斯基到了星巴克,一進門,就看到一個男人正眯著眼看他,隨即對他揮了揮手。普拉斯基點了一杯咖啡——凱斯勒在他來之前已經喝了一些——他們握了握手。凱斯勒身材健碩,頭髮稀薄,全都梳向了一邊,微微可以看到他白色的頭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漿洗得像片輕木一樣光滑。襯衫的衣領和袖口都是白色的,袖口上帶著純金的袖釦。

「感謝您願意來此會面,」凱斯勒開口說,「要是我的客戶知道了我在他辦公樓里約見一名警察,還不知道會怎麼想。」

「你都為他們做些什麼?」

「啊,做會計就是這樣,沒有時間休息。」凱斯勒喝了一口咖啡,雙腿交疊,聲音低沉地說道,「太糟了,本居然就這麼死了,真是太糟了,聽到訊息的時候,我都沒辦法相信……他的家人還好嗎?他的妻子和兒子?」然後他又搖了搖頭,自問自答地說,「他們怎麼可能還好呢,我猜一定很絕望吧。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嗎,警官?」

「就像我電話裡說過的,我們就是想調查一下克萊裡的死亡。」

「好的,只要我能幫得上,您儘管說。」

雖然是和一名警察交談,但凱斯勒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他與普拉斯基講話時的態度沒有絲毫的傲慢,即使他的身家是後者的幾千倍。

「克萊裡有過什麼用藥嗎?」

「用藥?我從來沒見過。我只知道有一次,他後背痛,所以吃過止痛藥。不過那是很久之前了,而且我也從來沒見過他,怎麼說呢,沒見過他體力不支。還有一點,我們之間交情並不深,因為性格不同。雖然我們一起合夥做生意,也認識六年多了,但個人生活獨立,就是,私交不深,基本沒有。一年裡,也就是陪客戶,我們一起吃過一兩次晚餐。」

普拉斯基將對話引回正軌:「那他用過違禁藥品嗎?」

「你說本?沒有。」凱斯勒笑著說。

普拉斯基回憶著要問的問題。薩克斯教他要記住他要問的問題,還說如果他一直需要看自己的筆記,會顯得很不專業。

「他曾見過那種感覺很危險,或者看上去像是違法分子的人嗎?」

「從來沒有。」

「你曾告訴薩克斯警探說克萊裡有些抑鬱?」

「對。」

「你知道是因為什麼抑鬱嗎?」

「不知道,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們私交不深,很少過問對方的私人生活。」凱斯勒說著,將雙臂放在了桌子上,他那碩大的襯衫袖釦碰到桌面,發出響亮的聲音。這對袖釦的價錢大概趕得上普拉斯基一個月的工資了。

普拉斯基的腦海中響起了妻子的聲音:放輕鬆,親愛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哥哥也在旁說道:他不過是有兩個袖釦,你可是還帶著一把手槍呢。

「那麼除了抑鬱之外,你還注意到他最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確實有,他喝酒比平時要多。而且還開始賭博,去了幾次拉斯維加斯和大西洋城,他之前從來沒這樣過。」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普拉斯基遞給了凱斯勒一張影印單,上面是薩克斯在韋斯特切斯特,克萊裡的別墅中發現的賬目。薩克斯是在壁爐的灰燼裡找到的,技術部復原了一部分。「是一張財務表或者資產負債表。」巡警提示說。

「我知道。」凱斯勒的語氣中略帶了一絲傲慢,但並不是有意為之。

「這些是在克萊裡先生家中發現的,你覺得這有什麼意義嗎?」

「不知道,這上面的字有些看不清。怎麼會這樣?」

「我們發現時就是這樣的。」

「千萬不能提起這些賬目被燒燬過的事。」薩克斯這樣告誡他。「你的意思是說,把秘密暗藏於胸。」普拉斯基回答說,隨即又發覺對一個女性這樣講似乎有些不合適。他的臉紅了。普拉斯基和哥哥哪裡都像,唯獨在臉皮上不像,普拉斯基是容易害羞的那個。

「這賬目上面似乎記了不少錢。」

凱斯勒又看了一眼說道:「沒多少,幾百萬而已。」

沒多少……

「說回克萊裡的抑鬱問題。他對你說起過嗎?不然你是怎麼知道他抑鬱的呢?」

「他總是心事重重、情緒易怒、心不在焉,誰都能看出來。他肯定是有什麼煩心事。」

「他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叫聖詹姆斯酒吧的地方?」

「什麼地方?」

「一家開在曼哈頓的酒吧。」

「沒聽說過。我知道他時不時地會早些下班,可能是去找朋友喝一杯。但他從來沒說過跟誰去喝。」

「他曾被調查過嗎?」

「因為什麼被調查?」

「任何違法行為。」

「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會知道的。」

「克萊裡先生有沒有和他的客戶產生過矛盾?」

「沒有,我們與客戶的關係一向很好。客戶們的平均收益是標準普爾五百指數的三四倍,怎麼會有人不高興呢?」

標準普爾……普拉斯基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將其記在了筆記上,旁邊又寫上:高興。

「能給我一張你的客戶名單嗎?」

凱斯勒猶豫了:「說實話,我不太希望您聯絡他們並找他們問話。」他低了低頭,注視著菜鳥巡警的眼睛。

普拉斯基也直視回去,並問道:「為什麼?」

「這很尷尬,對生意的影響不好,就像我開始時說的那樣。」

「其實,先生,只要你仔細想一想,這也沒什麼好尷尬的。不過是警察找幾個人,調查一下某個人的死因,有什麼不方便的呢?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說得也是。」

「而且你的客戶們也都知道克萊裡先生出了什麼事,不是嗎?」

「是的。」

「所以他們應該也希望我們能繼續調查下去。」

「有些人可能是,有些則不一定了。」

「不管怎樣,我想你已經想辦法控制當前的情況了,是不是?找公關公司處理,或者自己面見了客戶,安撫了他們,是不是?」

凱斯勒猶豫了片刻,隨後說:「我會整理出一份客戶名單,然後發給你。」

太好了!普拉斯基心裡想著,三分入籃!與此同時,他強迫自己面無喜色。

阿米莉亞還說過,要把最重要的問題放在最後來問。「克萊裡先生去世後,他的那一半公司股份會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帶著潛在的指控,似乎是在說凱斯勒因為貪圖克萊裡的財產而設法謀殺了他。不過凱斯勒對此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要麼是他沒有聽出這問題的含義,要麼是他聽出來了,但是並不在意。「我會買下他的股份。我們的合作協議裡有過關於這種狀況的說明。蘇姍妮——他的妻子,會按市值得到克萊裡的股份,那將是很大一筆財富。」

普拉斯基記下了他的話。然後,透過玻璃門,指了指牆上業界大亨的照片說:「你的客戶都是像這樣的大公司嗎?」

「我們的客戶大多都是個人、高階經理和一些董事會成員。」凱斯勒給自己的咖啡加了一包糖,又攪了攪,說道,「您做過生意嗎?警官?」

「我?」普拉斯基咧嘴笑道,「沒有,倒是有一年夏天,我在我叔叔開的列印店打過零工,不過最後他搞砸了,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店。」

「開創一番事業,然後將它一點點做大,是一件很激動人心的事情。」凱斯勒抿了一口咖啡,又攪動了一次,然後身體探過來,說道,「很顯然,您覺得克萊裡的自殺另有隱情。」

「我們必須保證鉅細靡遺。」普拉斯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但這句話就是自然而然地從自己口中冒了出來。他想再問一些問題,但是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於是說道:「我想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先生。感謝您的幫助。」

凱斯勒喝完了咖啡:「如果我再想起些什麼,會打電話給您的,您有名片嗎?」

普拉斯基遞了一張名片給他,後者問道:「那位和我談過話的女警探,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薩克斯警探。」

「對。如果我聯絡不到您,可以打給她嗎?她還在調查這件案子嗎?」

「是的,先生。」

普拉斯基口述了薩克斯的聯絡方式,凱斯勒將薩克斯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寫在了普拉斯基名片的背面。於是普拉斯基把萊姆的聯絡方式也給了他。

凱斯勒點頭:「我也該回去工作了。」

普拉斯基再次感謝了他,喝完了桌上的咖啡,而後起身離開。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最大的企業照片。心裡讚歎著,可真是壯觀啊。他很想在自己的娛樂間裡掛一幅小一點的這樣的照片。但是他認為,像賓州能源這樣的大公司應該不會開禮品店的,畢竟,那又不是迪士尼樂園。

註釋:

水晶球為紐約時報廣場迎接新年的標示性環節,跨年鐘聲敲響時,水晶球會將提前收集好的新年願望便籤從高空散落。

delphicmechanism,經考證,類似安提凱希拉裝置(antikytheramechanism)。後者制於西元前一百五十年至西元前一百年的古希臘,是一臺兩千年前的超級天文「計算機」,用於計算天體執行週期的工具。

本是本傑明·克萊裡的暱稱。

s&p500是美國五百家上市公司的股票指數,這個股票指數由標準普爾公司建立並維護。